亲卫们骂骂咧咧地回府,到西院通报时,愤愤不平道,“将军,那些文官实在欺人太甚!他们安居王城之内,又怎会知晓边关抵御匈奴的凶险?一个个地站着说话不腰疼,如今就连一个稚子都能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
西院,一位身姿挺拔黑衣青年,正挥舞着战戟在训练,闻言,他停下动作,擦了把额上的汗水,淡淡道,“不必理会他们。若他们挑选出来的武将,当真能击退匈奴,反倒是件好事。”
其中一个亲卫,顿时嘲讽一笑,“就怕他们不行!匈奴可不似那些秦军,他们各个膀大腰圆,精通野地骑射,正面交锋毫无胜算!”
“只是可惜了咱们手底下的兵,要因为他们的急功近利而折损不少了!”
李牧轻轻蹙眉,脸上露出了几分惋惜的神色。
“你们近日说话都收敛些,王城不比边关,稍微说错话,都会被那些人揪住把柄大做文章。”他叮嘱道。
“是,将军。”
但可惜,这些亲卫在府内府外的怨言,还是如流言一般迅速散开,短短一日便传入了一众文官耳中。
王廷之上,不少大臣指控李牧麾下亲兵恃武骄横、藐视朝臣,暗指李牧心怀怨怼、目无王法。
其实这些话,可大可小。
想要见李牧,本就是要派人知会,而匈奴悍猛,打不过也正常,王本就是想让李牧主动出击,李牧不愿意,王不高兴,这才想换个听话的。
但某些文官,他心里就是脆弱,听不得半点对自己不利的话,又想讨好王,打压打压李牧,自然便卯了劲儿地斥责李牧。
李牧站在臣列中,听着众人的轮番攻讦,神色淡然,仿佛殿上唾骂抨击的人并非自己。
直到这些人说得口干舌燥,语音渐歇,赵王这才抬眼看向阶下的李牧,“李牧,你可有话说?”
李牧侧身缓步出列,常年戍守北地的风霜洗礼,他的面皮黝黑粗粝,一身沉肃锐气压得满殿氛围都跟着低沉了几分。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诸位小题大作的本事,若是放在战场上,必能所向披靡、百战不败。”
众大臣:!!!
“你!”一个大臣指着李牧,气得脸都黑了,“狂妄!”
“大王,北疆匈奴凶悍难驯,西面秦军亦是虎视眈眈。北疆不稳,西境便岌岌可危,北疆安定,西方防线方能稳固。”
李牧神色沉敛,“臣麾下的每一名士卒,皆是赵国根基,伤一个便是损耗一分国力,臣不愿他们因冒进而丢失性命,何错之有?”
“李将军,你的意思是王错了,王应该听你的?”一个文臣言辞犀利道。
座上的赵丹眯了眯眼。
李牧轻飘飘地瞥了一眼那文臣,“你若是这么以为,我也没办法。”
“你!”那大臣顿时被气得胡须乱颤,他怼不过李牧,只能朝赵丹告状,“王,李将军实在太狂傲了!”
李牧立在原地,目光扫过,将这些大臣的嘴脸尽收眼底。
大敌在外,朝堂文武失和,乃是大忌。
这些人忌惮他手握重兵、军功赫赫,心存忌惮便想排挤他,并非真心为国考量。
心寒是有的,但家国为重,他也不能跟他们撕破脸。
至于赵王……
“王还是执意要换将吗?”李牧问道。
赵丹点了点案几,“替将之人,已选出。”
这算是回答了。
李牧不再多言,之前他已经苦口婆心,多次向赵王分析利弊,赵王不听,他也没办法了。
只是心里,难免与赵王多了几分隔阂。
散朝后,李牧坐着马车回了府。
刚进府,他想起什么,没有去用膳,而是站在前院望向墙檐的方向。
若他没记错,前两日,那稚子都是这个时间来的。
心思刚动,就听到一声稚嫩的“嘿咻”。
接着,墙檐上冒出一个毛绒绒的脑袋。
一个容貌清秀可人的稚子,背着草篓子站起来,正好与地面的他对视上了目光。
李牧:……
姜安生:……
姜安生低下头,将草篓子背到身前,接着从里面抓起一把红色的纸片,朝着府内撒去。
“李将军——”他高声吟唱道,“俺崇拜您呐!!!”
他一边撒,一边在墙檐上撒了欢的跑,饶是李牧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这等场面。
亲卫们听到声响,立马跑过来,见此立马拔刀,愤怒道,“他竟敢如此放肆!”
李牧抬手示意他们收刀,“别轻举妄动。”
他低下身,捡起身前的红纸片,只见上面写满了字,五字一断,十字一句,字里行间,皆是戍边风霜、御敌铁血的壮志。
“天兵下北荒,胡马欲南饮。
横戈从百战,直为衔恩甚。
握雪海上餐,拂沙陇头寝。
何当扫群虏,然后方高枕。”
一句句黄沙百战、死守疆场的字句入眼,李牧心中动容,常年握戈持盾的手掌粗厚,捏着薄纸稍一用力便微微发皱。
短短四十字,竟能将他的心境描绘得淋漓尽致,他不禁又低身捡起一张纸片,发现上面的内容竟然变了。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
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见烟尘飞,汉家大将西出师。
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
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幕中草檄砚水凝。
虏骑闻之应胆慑,料知短兵不敢接,车师西门伫献捷!”
“好、好文!”
李牧眸光发亮,只觉一腔戍边孤苦被人理解,他再度捡起几张纸片,上面内容竟毫无重复。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剑河风急雪片阔,沙口石冻马蹄脱。”
在边关,饱受寒地风霜、身经数伤,他不曾落下半滴泪,在朝中,遭受同僚攻讦猜忌,他依旧不动悲戚、任尔猖獗,可此刻念着这些纸上的文字,他的眼眶却悄然红了。
满朝文武,最懂他的,竟然是一个稚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