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腊月二十八。
今天的至臻御品食品厂还没到上工点,人就已经站满了。
前一天沪市和羊城那两份报纸传到县里后,厂里不是没人慌。
报纸上骂的是东方华裳。
可县里谁不知道,东方华裳和至臻御品背后,都是姜老板。
一个被扣上“坑蒙拐骗”“低价倾销”的帽子,另一个厂的人心也跟着晃。
尤其是那些刚进厂没多久的女工。
她们好不容易从家里走出来,做到能按月拿工钱,年底还能给家里割肉买糖。
忽然听见外头那些难听话,心里难免发紧。
有人小声嘀咕。
“不会影响咱们厂吧?”
“咱们至臻御品又不是做衣裳的,哪会影响到咱们!”
“可姜老板跟东方华裳是一家呀,要真出了事,年后咱们还上不上工了?”
“呸呸呸,别瞎说!你看姜老板啥时时候吃过亏?”
话是这么说,可大伙儿心里还是悬着。
就在这时候,厂门口传来两声汽车喇叭。
门卫老张赶紧把大铁门推开。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先开了进来,后头紧跟着两辆货车。
货车车厢用苫布盖着,鼓鼓囊囊,车头还绑了红布。
车还没停稳,厂里人的眼睛就全直了。
“那是啥?”
“送原料的?”
“看着不像菌菇,也不像瓶子罐子。”
吉普车门打开,陆廷先下车。
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里面是高领毛衣,肩宽腿长。
往车边一站,原本还想往前挤的人立刻安静了不少。
紧接着,副驾驶门打开。
姜棉被陆廷扶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浅驼色羊绒大衣,里面露出一截米白色长裙,锁骨处那条细金链子在衣领里若隐若现。
小巧的耳垂上,还多了一副珍珠耳坏。
她手里抱着一个暖水杯,下车第一句话就是。
“老公,风大帮我挡挡。”
陆廷二话不说,往她身侧一站直接把风口堵住。
旁边几个女工看得一阵羡慕,“姜老板跟陆同志感情可真好。”
“那可不,陆同志看着凶,可疼媳妇儿是真疼。”
这时,苏敏芝抱着一摞花名册从办公楼里出来,身后还跟着苏正航。
苏正航这段时间在食品厂负责机器检修和调试,整个人晒黑了些,但脸上那股被压着的闷气也散了不少。
他一看见姜棉,赶紧迎上来。
“姜总,东西都到了?”
“嗯。”姜棉点点头,“昨天下午百货大楼扫了一圈,又让王叔帮着从肉联厂调了肉,早上正好送到。”
她目光转向苏敏芝,“让苏阿姨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吧?”
“已经准备好了!”苏敏芝扬了扬手上的花名册,随后看向后面两辆货车,心里还是有点发紧。
“姜总,你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点?”
姜棉眨了下眼,“大吗?”
她回头看了一眼货车,语气特别无辜。
“过年嘛,总得让大家高高兴兴回家。”
苏敏芝是真拿她没办法。
这姑奶奶平时能躺绝不坐,可真到了该花钱的时候,比谁都舍得。
院里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想问,又不敢大声问。
姜棉看了看黑压压的人头,把暖水杯往陆廷手里一塞。
“老公,帮我拿着。”
陆廷接过杯子,又顺手把她围巾往上拢了一点,姜棉这才走到台阶上。
她没有拿稿子,也没有清嗓子摆架子,只抬手往下压了压。
“大家安静一下。”
院子里很快静下来。
姜棉看着底下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脸,有年轻姑娘,有带孩子的妇人,也有从别的厂过来的老工人。
她语气不紧不慢,“这两天外头有些话,想必大家都听见了。”
底下顿时有些骚动。
有人低头,有人咬牙。
苏正航攥紧手里的登记本,胸口憋着一股火。
但姜棉没让大家憋太久。
“有人说咱们做生意不正经,说咱们靠噱头骗老百姓。”
她轻轻笑了一下,“说实话,我听完挺纳闷的。”
“咱们厂的东方松露,是不是一瓶一瓶做出来的?”
底下立刻有人喊。
“是!”
“咱们的罐头,是不是一锅一锅熬出来的?”
“是!”
“咱们的工钱,是不是一天一天算清楚发下来的?”
这回声音更大了。
“是!”
姜棉点头,“那不就成了。”
“外头嘴巴长在人家身上,咱管不了。”
“咱们能管的,就是把账算明白,把活干漂亮,把钱发到大家手里。”
“今天不讲大道理。”
她冲苏敏芝招了招手,“苏厂长,把花名册拿来。”
苏敏芝把花名册递过去。
姜棉接过来翻了一页,随后又嫌重,立刻塞回苏敏芝怀里。
“还是你念吧,我手懒。”
底下原本紧绷着的一群人,哄地笑了出来。
刚才那点压在心口的闷气,一下散了不少。
陆廷站在旁边,眼里也带了点笑意。
他媳妇儿就是这样。
明明能把场子镇住,偏偏还要嫌花名册重。
苏敏芝拿着花名册,嗔了她一眼。
姜棉理直气壮,“我负责出钱,苏厂长负责出力,分工明确。”
这话一出,厂里的气氛更轻松了。
两个司机已经爬上货车把苫布掀开。
第一辆车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扇扇猪肉,肥膘厚,肉色好。
第二辆车上,全是一桶桶大豆油,旁边还有一个麻袋,里面装着提前封好的红包。
大伙儿看清车上的东西后,空旷的厂房直接炸开了锅。
“我的天呐,这么多猪肉?”
“那是油吧?一桶一桶的!”
“红纸包这该不会是红包吧?”
苏正航同样愣住。
他原本以为姜棉说的过年福利,最多是每人发两斤点心再加一条毛巾。
这已经比很多国营厂都体面了。
可眼前这两车东西,根本不是小打小闹。
姜棉抬手,“今天发咱们至臻御品今年第一份春节福利。”
“凡是在册职工,不管正式工还是临时工,只要腊月二十六之前已经登记上工的,每人五斤猪肉,一桶大豆油,十元现金红包。”
厂子里瞬间鸦雀无声,紧接着,声音轰一下比早市的菜市场都有过之。
“五斤猪肉?”
“还有一桶油?”
“十块钱?真给十块钱,每人都有?”
“我家那口子在火柴厂里干了十几年,过年也就发过一条印花毛巾!”
“我娘哎,这比发工资还痛快!”
有个女工捂着嘴,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旁边的人赶紧推她,“你哭啥呀?这是好事!”
那女工抹了一把脸,哽着嗓子,“我高兴。”
“我婆婆天天说我出来给个体户干活丢人,说女人不在家伺候一家老小,跑个体户里抛头露面不像话。”
“我今天把肉和油拎回去,我看她还说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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