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阳抬起头。
姜棉指了指桌上那份羊城商业周刊。
“这篇黑稿能这么快登出来,说明你们社里不是有人收了好处,就是有人愿意顺着沈知意递来的话头替她造势。”
“你一个实习记者,真回去要是跟主编硬顶,轻则稿子被压,重则连饭碗都未必保得住。”
许阳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我想了一路。”
“从红星大队到县城,我搭的是过来拉你们菌菇的车子。”
“当时我就一直在想,我要是装不知道会怎么样。”
他语气不自觉放缓,“我还年轻,低头也许能保住饭碗。”
“可以后我要是再拿起笔,就会想起张婶说过的话。”
“拿工钱,就得干实活。”
“她一个农村妇女都懂的道理,我一个记者不能装糊涂。”
王兴德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他想骂人,可对着许阳这副样子,又骂不出口。
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小子倒是有点轴。”
姜棉笑了一下,“年轻人轴点好。”
“笔杆子太滑,写出来的东西容易脏。”
许阳被她这句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都红了。
他把那卷胶卷推到姜棉面前,“姜同志这卷底片我也带来了。”
“里面有昨天席面、看电影、村民收拾场地,还有今天早上鱼塘和菌菇棚的照片。”
“之前没经过大家同意拍照,是我不对。”
“这些照片怎么用,我听你们的。”
陆廷看了一眼那卷胶卷,声音沉了些,“里面拍到我媳妇儿了?”
许阳赶紧解释,“有几张远景,没有近拍。”
陆廷的眉头没有松。
许阳立刻补充,“如果姜同志不同意,我可以把那几张作废掉。”
姜棉看了陆廷一眼,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背。
“老公,别吓人家。”
陆廷低头看她,眉峰还压着,语气却很认真,“我没吓他。”
王兴德差点没被茶呛到。
就你这跟个门神似的站在人身后,还有这眼神,还叫没吓?
许阳倒是实诚,连忙摆手,“没事没事,陆同志谨慎是应该的。”
姜棉把胶卷推回去,“你带回去吧。”
许阳一愣。
姜棉不紧不慢开口,“照片要是能帮你把真相讲明白,你就用。”
“但按昨天说好的,拍到孩子和妇女的,得征得人家同意。”
“如果你们社里有人想拿这些照片配黑稿,你能备一份就备一份,别让人连你拍过什么都抹掉。”
许阳把胶卷攥回手里,“我会的。”
姜棉看着他这副一根筋的样子,语气放轻了些。
“去吧,回羊城。”
“如果你们主编不要,就往更高的地方递。”
她顿了顿,又看向陆廷。
陆廷已经从大衣内袋里拿出几张大团结钱和几张粮票,放到桌上。
许阳下意识后退半步,“陆同志,这……这不合适。”
陆廷看他一眼,声音罕见的有些轻,“我不是让你替我们写好话。”
许阳张了张嘴,有些搞不懂这是什么情况。
陆廷见他这愣愣的模样,把票子往前推了推,“这是让你路上有饭吃,有票坐车。”
姜棉顺势接话,“拿着,稿子该怎么写还怎么写。”
“查到哪里不好,该骂也照样骂。”
她没把话挑明,就许阳这种愣头青,回去后十有八九连工作都难保住。
给点路费,就当是为心中有正义的年轻人一点补偿了。
王兴德也听出了姜棉的意思,跟着劝了一句。
“年轻人,别逞强。”
“你从羊城跑到番茄县,再从番茄县跑回去,车票饭钱住宿钱,哪样不要钱?”
许阳刚想说这些社里有报销,只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顿住。
是啊,若这次真跟主编顶上,这趟差旅还能不能报销都不一定了。
许阳低头看着桌上的钱,又看了看那叠稿纸。
片刻后,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认真写了一张收条。
姓名、金额、粮票数目、日期,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他把收条推到姜棉面前,“这钱我会还的。”
姜棉把收条收下,笑了笑,“还钱这事儿不急,等你挣到稿费再说吧。”
“不过你稿费下来后,应该先换一支钢笔,我看你那支笔,笔尖都快劈叉了。”
许阳下意识摸了摸胸前口袋。
那支旧钢笔用了很多年,笔帽上还有磕出来的痕迹。
他没再客套,把钱和粮票收进帆布包最里层。
随后,他又把初稿整理了一遍,留下其中一份誊抄稿。
“这份留给你们。”
“我回去会再补采访细节,把王厂长这边的生产流程也写进去。”
王兴德眼神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你要看生产流程?”
“看!”许阳点头,“来都来了,不能只看村里。”
“材料里说东方华裳没有生产能力,我得把车间、面料、裁剪、缝制都核一遍。”
“好!”王兴德一拍桌子,“走,我现在就带你去车间看!”
姜棉赶紧抬手拦住,“王叔,先别急。”
王兴德刚要起身,听见这话又停住了,“咋了?”
姜棉抬手看了看腕表。
“许记者还得赶去省城的车,再转火车南下。”
“车间可以看,但别把人扣到晚上。”
王兴德一想也是,立刻朝外头喊,“小刘!”
门外有人应了一声,“厂长!”
“去把生产科老周叫来,再让裁剪车间、缝纫车间各派一个老师傅,带许记者看一圈。”
“能公开的生产记录、质检单、入库单都拿出来。”
“不能公开的,就把不能公开的原因讲明白。”
“咱们正经做衣服,不怕人看。”
小刘赶紧点头,“我这就去。”
许阳背上帆布包,朝姜棉和陆廷点了点头,又朝王兴德弯了一下腰。
“那我先去车间。”
“许记者。”姜棉拿起桌上那份黑稿,晃了晃。
“这东西你也带一份回去。”
“别光靠着记忆吵架,吵架也得有证据。”
许阳接过报纸折好塞进包里,“我明白。”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又停了一下。
“姜同志,如果这篇报道真的能发出来,我想把标题改一下。”
姜棉转过头,有些好奇,“那你想改成什么?”
“就叫……”许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稿纸。
“《五十六元的体面:是谁在害怕老百姓穿上品牌成衣?》”
姜棉一听,好家伙,这帽子要是真能扣下去,沈知意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看着许阳,随后朝他竖了竖大拇指,“行,你是专业的,听你的。”
许阳这才跟着小刘离开。
办公室门关上后,王兴德重重吐了口气。
“棉丫头,这小子能成吗?”
姜棉拿起暖水杯,小口小口喝了点热水,“不知道。”
王兴德一愣,“不知道你还让他走?”
姜棉把杯子放下,语气很轻松。
“王叔,这种事不能全押在一个实习记者身上。”
“他能把稿子送出去,是意外之喜。”
“送不出去,也不耽误咱们该干的事。”
王兴德听出点意思,“你还有后手?”
姜棉眨了眨眼。
“王叔,您觉得沈知意那边花钱登这两篇黑稿,是为了什么?”
王兴德想也不想,“压咱们。”
“那咱们就让她压不住。”
王兴德刚想追问,姜棉已经站起身。
陆廷立刻上前把围巾替她拢上。
王兴德看着这两口子一套熟练动作,硬是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
姜棉看了看怀表,摆摆手,“行了,脏东西看完了。”
“走吧老公,去百货大楼。”
陆廷拿起车钥匙,“买什么?”
姜棉拎起自己的小包,语气一下又变回了咸鱼惯有的调子。
“该给咱们的工人准备过年福利了。”
王兴德听得一阵发懵,“现在外头都骂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思去买福利?”
姜棉走到门口,回头笑眯眯地看向王兴德。
“王叔,越有人骂,咱们越要大大方方花钱。”
“我要让全县人都看看,东方华裳和至臻御品到底是不是坑蒙拐骗!”
……
感谢【烟雨江南】大大送来的一个角色召唤、感谢【夏屿柠1120】大大送来的两个灵感胶囊,感谢所有送礼物的宝子们!
宝子们五一节假快乐呀,晚点加更,可能会卡沈河。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