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从成海的办公室出来就有一种浑浑噩噩的感觉。
并不是他想不通,而是想明白了。
而一旦想明白,身体放松下来,他也感觉到疲劳。
他都不知道怎么开车回去的。
反正没出事就是万幸。
一路上,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成海说的那些话。
这些话像一颗定心丸。
但他心里还是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失落,又像是解脱。
车子驶进镇政府大院,他停好车,走进办公楼。
走廊里很安静,几个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低头忙碌。
看到何凯经过,有人抬起头打招呼,有人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何凯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反手关上。
他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办公桌上堆着一摞文件,墙上挂着黑山镇的地图,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长出了几片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他在椅子上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了。
何凯睁开眼,看到王增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有几分不舍,也有几分忐忑。
“何书记!”
王增才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你的事情我听说了,县委找我谈过话了。”
何凯坐直身体,看着他,“王副镇长,坐吧!”
王增才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很直。
但他眼神里透着几分不自在,“何书记,成书记的意思,是让我代理镇长,兼任镇党委副书记。”
何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王镇长,祝贺你!”
王增才连忙摆手,“何书记,您别这么说,我......”
“我说的是真心话!”
何凯打断他,目光诚恳,“王镇长,你在黑山镇干了这么多年,熟悉情况,有能力,有经验,这个代理镇长你当之无愧。”
王增才的眼眶有些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何书记,说实话,一开始您来的时候,我以为您就是来镀金的,待个一年半载就走,那时候我还有些嗤之以鼻,有些怠慢你了!”
何凯微笑着说,“看得出来!”
“可这几个月相处下来,我才发现,您是真心想干事的,您替我们黑山镇趟了那么多雷,得罪了那么多人,说真的,我没那个胆量,跟市委书记、市长硬刚。”
何凯苦笑一声,“我也不是硬刚,是被逼到那个份上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王增才重重地点了点头,“何书记,我这个人,胆小怕事,以前侯德奎在的时候,我谁也不想得罪,跟着他们犯了一些错误,但您来了之后,我是真心想干点事的,您放心,您去学习的这一个月,我一定把家里的事处理好。”
他掰着手指头数,“原来的镇政府办公楼成了豆腐渣工程的事,柳荫村那边污染的事,还有煤矿整合的事,我都会盯着,反正我也没想过再进一步了,能把这些事干好,对得起黑山镇的老百姓,我就知足了。”
何凯站起身,走到王增才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
王增才的手粗糙有力,掌心有老茧,那是常年跑基层留下的印记。
“王镇长,那就拜托了!”
何凯一字一句地说,“长源县化工园区污染的事,我会亲自盯着,我就不相信,他们能一手遮天。”
王增才握紧他的手,用力晃了晃,“何书记,龚丽君书记的态度可是有些难以捉摸,您已经惹了很多人了,再这样下去...”
“没事!”
何凯打断他,笑了笑,“我和你一样,两年前其实我就想过离开体制,大不了,这个书记不干了,我也要把这件事管到底。”
王增才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何书记,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忽然说,“何书记,同志们都在门口呢,您跟大家说几句吧。”
何凯愣了一下,“都在门口?”
王增才点了点头,走过去拉开门。
何凯站起身,走到门口,愣住了。
走廊里,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
副镇长杨慧玲、纪委书记陈晓刚、组织委员卢汉成、宣传委员刘中平、党委办主任朱彤彤。
镇里的一众干部,全都静静地站在门口。
就连平日里总是跟何凯唱反调的卢汉成、刘中平也来了。
卢汉成站在人群中间,低着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刘中平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但眼神里少了几分往日的冷淡,多了几分复杂。
何凯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虽然他知道有些人并不是发自内心的送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沉默了好一阵,他才挤出几句话,“诸位,这又不是生离死别,就一个月的学习而已,你们搞得这么隆重,我都不好意思了。”
没有人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感激,有不舍,也有几分敬佩。
杨慧玲站在最前面,眼眶有些红,“何书记,您就说几句吧。”
何凯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变得洪亮起来,“好,那我就说几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希望大家能认认真真地工作,做得比我在的时候还要好,一个月之后我回来,是要检查的,哪一个的工作做不好,就请我们大家喝茶!”
这句话终于把大家逗笑了。
走廊里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有人低声笑,有人互相挤眉弄眼。
何凯也笑了,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舍。
他看了看每一个人,最后把目光落在王增才身上,“请诸位配合王镇长的工作,拜托了!”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掌声。
掌声不算热烈,但很真诚,一下一下的,像敲在何凯心上。
他直起身,朝大家挥了挥手,“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别因为我走了,工作就撂下了。”
众人这才陆续散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有人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何凯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王增才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何书记,您放心,家里的事,有我。”
何凯点了点头,“王镇长,辛苦你了。”
王增才笑了笑,转身走了。
何凯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着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的光斑,忽然觉得,这几个月虽然累,但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