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在村委会小憩了一会儿便起来了。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打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但也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驱车往县城赶。
清晨的乡道上没什么车,路两边的麦田在晨风中泛起绿色的波浪,远处的山峦被一层薄雾笼罩着,若隐若现。
何凯摇下车窗,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
他感觉胸口那块压了一夜的石头,稍微轻了一些。
到了县城,太阳才刚刚升起。
县委大院门口的几块牌子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门卫正在打扫院子,扫帚划过水泥地面的声音在清晨显得格外清脆。
何凯本想等到上班时间再进去,但他抬头看了一眼。
成海办公室的窗户开着,一缕晨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飘动。
这么早就来了?
何凯心里有些忐忑,但还是硬着头皮走进了办公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上了三楼,来到成海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茶杯碰触桌面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成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何凯推门进去,看到成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
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有些还在冒着细烟。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但眼底有明显的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成书记!”何凯走到办公桌前,站得笔直。
成海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哟,我们的功臣来了啊!”
何凯的脸一下子红了,连忙低下头,“成书记,您就批评我吧,我知道错了。”
“哦?错哪儿了?”成海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问。
何凯咬了咬牙,“我不该越过您直接向督察组举报,这是违反组织程序的,我应该先向您汇报,由您来决定怎么处理。”
成海放下茶杯,目光变得严肃起来,“还有呢?”
何凯愣了一下,想了想,又说,“我昨晚在长源县化工园区,当着那么多领导的面顶撞田茂生副市长,也是不对的,不管怎么说,他是领导,我不该那样说话。”
成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何凯啊,你这个人,有时候聪明得很,有时候又傻得可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何凯,“你做的那些事,从程序上说,确实有问题,但从道理上说,你没有错。”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温和了一些,“我批评你干什么?你做的没什么问题,这件事,你替我们睢山县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如果让长源县那边继续污染下去,等督察组查出来,我们县里也要跟着吃挂落,你提前捅出来,反而是好事。”
何凯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成海,“成书记,您不怪我?”
“怪你什么?怪你太有担当了?”
成海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不过,有人怪你,龚丽君书记凌晨四点给我打了电话,说你目无组织纪律,越级汇报,顶撞领导,让我严肃处理。”
何凯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成书记,没关系,只要这件事能解决,只要那些排污的企业能停下来,哪怕我不做这个书记,我也认了。”
成海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你小子,倒是想得开!”
他顿了顿,从桌上拿起一个一次性餐盒。
里面装着几个包子和一杯豆浆,推到何凯面前,“先吃点东西吧,折腾了一夜,饿坏了吧?”
何凯看着那盒早餐,愣了一下,“成书记,您还没吃?”
“我吃过了!”
成海摆摆手,“你快吃,吃完我们再谈。”
何凯确实饿坏了。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一口东西都没吃,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他不再客气,拿起包子就咬了一大口。
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还带着余温,咬一口满嘴流油。
他又喝了一口豆浆,浓稠香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他狼吞虎咽地吃着,三下五除二,不到五分钟就把一盒早餐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了才发现,成海一直看着他,桌上的烟灰缸里又多了一个烟头。
何凯不好意思地抹了抹嘴,“成书记,您真吃过了?”
成海笑了笑,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吃过了,你小子,我想吃你给我一点儿也不留啊!”
何凯的脸又红了,“书记,我以为您吃过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成海吸了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何凯,有件事我要跟你说,我考虑了一下,刚好省委党校有一个乡村振兴学习班,为期一个月,你去一趟。”
何凯愣住了,这不就是想把自己打发走吗?
“成书记,可是现在...”
他猛地站起身,“柳荫村的事情还没解决,长源县那边...”
“坐下!”成海抬手制止他,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何凯咬了咬牙,重新坐下,但脸上的焦急藏都藏不住。
成海看着他,目光变得深沉,“何凯,你知道我的用意,你现在正处在一个漩涡中心,你得罪了长源县的人,得罪了田茂生,得罪了市里的一些人,如果继续留在黑山镇,那些人的矛头都会指向你,你暂时离开一段时间,对你是好事。”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说,“你要相信你的下属,王增才、杨慧玲、张芳芳,他们都是能干事的人,你不在的这段时间,他们一定能把这些工作做好。”
何凯沉默了。
他知道成海说得对。
这是在保护他。
看似是把他调离一线,其实是让他避开风口浪尖。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让那些人的怒火消一消,也足够让督察组的事情尘埃落定。
但他心里还是有些不甘。
“成书记,那柳荫村的事情...”他抬起头,目光恳切。
“你放心!”
成海打断他,“柳荫村的事,我亲自盯着,长源县那边,龚书记已经表态了,园区全面停产整顿,省农贸集团那边,我去沟通,你安心去学习,其他的事,交给我。”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何凯,你要记住,无论如何,你还是黑山镇的党委书记,大的工作,还是要你决策,重要的会议,你必须回来参加,就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你回来,还是黑山镇的一把手。”
何凯看着成海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明亮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成书记,我明白了,我去!”
成海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去吧,回去收拾一下,跟同志们道个别,顺便交接一下工作,后天就去省委党校报到。”
何凯站起身,朝成海深深鞠了一躬,“成书记,谢谢您。”
成海摆摆手,“谢什么?好好学,别给我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