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风越来越冷,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那股刺鼻的化学气味,熏得人直犯恶心。
何凯靠在车门上,一言不发,目光一直盯着远处园区管委会那栋亮着灯的楼房。
几个保安站在门口,时不时朝他们这边张望,交头接耳地嘀咕着什么,但没有人再敢上前挑衅。
张聪站在何凯身边,手一直按在腰间的配枪上,目光警惕地盯着那几个保安。
身后的几个干警也都没有上车,站在警车旁边,神情严肃。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远处的公路上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几辆车从黑暗中冲出来,车灯照亮了整条路。
打头的是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后面跟着两辆越野车,扬起一路尘土,带着尖锐的刹车声停在了园区门口。
车门打开,张旭刚第一个跳了下来。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衬衫扣子系错了位,最上面那颗扣进了第二个扣眼,露出里面一截内衣。皮鞋上沾着泥巴,显然是匆忙出门,连衣服都没穿好。
紧接着,后面那辆车上下来一个人。
何凯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高启明。
长源县的县长。
那个曾经曾经在何凯之前做过秦书记秘书的人。
两人除了当初何凯请教他写讲话稿,没有任何交集,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居是这样的场合。
高启明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但脸色很不好看,铁青着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的目光扫过何凯,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怨毒,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两个人快步走到何凯面前。
张旭刚先开口,声音发颤,“何凯,督察组的人......真的是中央的?”
何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高启明,“需要我来请吗?人家是‘四不两直’,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听汇报、不用陪同接待,直奔基层、直插现场,你们倒好,直接把人扣了。”
高启明冷哼一声,上下打量着何凯,“何凯啊,你小子出息了,我一个县长都不知道中央环保督察组的事,你一个乡镇书记倒先知道了?消息挺灵通啊!”
何凯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高县长,这怨不了我,你们的化工园区大肆排污,已经引起民愤了,督察组下来查,是迟早的事。”
高启明的脸色更难看了,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张旭刚拉住了。
“县长,我们赶紧过去吧。”
张旭刚压低声音,语气焦急,“杨组长还在里面呢,不能耽搁了。”
高启明瞪了何凯一眼,转身就往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隔着车窗对那几个保安喊了一嗓子,“放他们进来!”
几个保安早就吓得脸色发白,听到这话连忙把门打开,缩到一边,大气都不敢出。
高启明和张旭刚上了车,奥迪车轰鸣着冲进园区,扬起一片尘土。
何凯他们的车子没开上来,只能步行进去。
从大门口到园区管委会的办公楼,少说也有一公里多的路。
何凯走在最前面,张聪紧跟在他身后,几个干警跟在后面。
园区里的路坑坑洼洼,路灯昏暗,两旁的厂房黑黢黢的,偶尔能听到机器低沉的轰鸣声。
那股刺鼻的化学气味比外面更浓,熏得人眼睛发酸、喉咙发紧。
何凯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前走。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杨锐怎么样了?李鑫怎么样了?督察组的人有没有受伤?
十几分钟后,一行人终于到了园区管委会的楼下。
这是一栋五层的办公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楼里灯火通明,一楼的大厅里站着几个保安,看到他们进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何凯没有理他们,径直上了楼。
张聪示意两个干警守在楼下,自己跟着何凯上去。
三楼,会议室。
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何凯走进去的那一刻,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会议室里,气氛沉重得像灌了铅。
督察组的人坐在一边,长源县的人坐在另一边,中间隔着一张长长的会议桌,像两军对垒。
何凯看到,督察组里有人挂了彩。
一个年轻组员的额头上贴着创可贴,血迹从纱布里渗出来。
另一个人的眼镜不见了,眼眶青了一块,眯着眼睛看东西。
杨锐坐在最中间,衣服被扯破了,左边的袖子从肩膀处裂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衣,领口的扣子也掉了一颗。
最惨的是李鑫。
他缩在角落里,额头上破了一个口子,血糊了一脸,头发被血痂粘成一绺一绺的。
衣服被撕烂了好几处,浑身上下都是污渍和血渍,左手一直捂着右胳膊,脸上全是痛苦的表情。
看到何凯进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眶一下子红了。
何凯的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吱响。
他快步走到李鑫身边,蹲下来,轻声问,“伤哪儿了?”
李鑫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何书记,我、我没事......就是被狗咬了一口,胳膊上......”
何凯掀开他的袖子,看到胳膊上几个深深的牙印,皮肉翻卷着,血已经凝固了,但伤口周围肿得老高。
何凯的瞳孔微微一缩,牙关咬得咯吱响。
“张副镇长,完了带小李去医院检查一下,顺便打个狂犬疫苗!”
张聪点了点头。
何凯站起身,目光扫过长源县那边的人。
高启明坐在最前面,张旭刚坐在他旁边,后面还坐着几个园区的负责人,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何凯没有坐下,而是走到杨锐身边,低声说,“杨组长,您没事吧?”
杨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坐下。
何凯在杨锐旁边坐下来,目光冷冷地扫过长源县那帮人。
高启明只是冷冷地扫了何凯一眼,随即便换了一副面孔。
他一脸虔诚地看向杨锐,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杨组长,实在是对不住啊!最近我们这个园区也是频发盗窃案件,特别是别的县里来的那些无业游民,我们已经抓获了好几个盗窃团伙,今天这事儿,就是个误会,绝对的误会!”
杨锐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衣服虽然破了,头发也有些凌乱,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压得整个会议室里的人都不敢大声喘气。
“高县长啊!”
杨锐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子,在每个人心上慢慢磨,“盗窃?你是说,我们会盗窃你们的污水?”
高启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杨组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杨锐打断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的保安,拿着电棍、橡胶棒,放狗咬人,把我的人打伤了,把我们的设备砸了,把我们扣在这里两个多小时,你告诉我,这是误会?”
高启明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掏出纸巾擦了擦,声音发虚,“杨组长,这真是个误会啊!园区里企业众多,我们也是为了安全生产,为了保障企业的正常运营,今天这事儿,是我们的人做得不对,我向您道歉,我...”
“道歉?”
杨锐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高县长,你觉得道歉有用吗?我的人受了伤,设备被砸了,证据被毁了,你说一句道歉就完了?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看看你们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