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在窗边站了很久,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远处的山峦从青色变成灰色,又从灰色变成黑色,最后彻底融进夜色里。
村委会院子里的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没有回镇里,而是让张芳芳给他找了间空屋子,住了下来。
心里不踏实,回去了也睡不着。
夜深了,柳荫村安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归于沉寂。
何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各种念头。
督察组的人找到了排污口没有?有没有被人发现?李鑫的电话为什么打不通?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信息。
何凯把手机放回枕头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突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炸响,把何凯从睡梦中猛地拽了出来。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心跳得厉害,伸手抓起手机。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李鑫。
何凯心里一沉,连忙接通,“李鑫......”
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气声。
李鑫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在发抖,“何、何书记,出事了!长源县这个化工园区来了几十个保安,督察组的人都被他们带走了!”
何凯的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
“督察组的人被带走了!”
李鑫的声音更急了,带着哭腔,“我们在排污口取样的时候,突然来了好几十个保安,拿着电棍、橡胶棒,还有手电筒,把我们都围住了,杨组长跟他们理论,他们根本不听,上来就抢东西、抓人!我跑出来了,但他们......”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狗叫声、喊叫声、东西摔碎的声音,还有人的惨叫。
“李鑫!李鑫!”何凯对着电话大喊,但回应他的只有杂音。
“我正在往出跑,几条狗追我呢...”
李鑫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阵“嘁哩喀喳”的动静,像是手机摔在了地上,然后是狗吠声、人的喊叫声,最后“啪”的一声,电话里传来一阵忙音。
何凯猛地站起身,再次拨过去,关机。
他的脸色铁青,手指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几十个保安,电棍,橡胶棒,狗...
这帮人疯了!
连中央督察组的人都敢动!
何凯来不及多想,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他一边跑一边拨通了张聪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张聪的声音带着几分睡意,“何书记?”
“张副镇长,出大事了!”
何凯的声音急促,“长源县化工园区的保安把中央环保督察组的人扣了!你带上所里的干警,立刻赶过去!我先走一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张聪的声音瞬间清醒了,“明白!我马上带人过去!”
何凯冲出村委会,上了车,一脚油门踩到底。
桑塔纳在漆黑的乡道上疾驰,车灯照出前方坑坑洼洼的路面,两旁的树木像鬼影一样飞速后退。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响。
这帮人,胆子也太大了!
从柳荫村到那个排污口,正常要开半个小时。
何凯硬是把时间缩短了一半,车子在土路上颠得快要散架,底盘刮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他浑然不觉。
二十分钟后,何凯到了上次那个排污口。
车灯照过去,地上一片狼藉。
帐篷被扯得七零八落,帆布散了一地,几根支架歪歪斜斜地插在地上,像被风暴摧残过的废墟。
取样瓶碎了一地,玻璃渣子在车灯下闪着寒光。
检测仪器的碎片、散落的文件、被踩烂的笔记本,到处都是。
何凯跳下车,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捡起一片碎玻璃,手指微微发抖。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忽然看到了什么。
不远处的电线杆上,一个黑色的半球形摄像头正对着这个方向,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摄像头。
难怪督察组的人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何凯咬了咬牙,掏出手机,翻出张旭刚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何凯以为不会有人接了,才被接通。
那头传来张旭刚懒洋洋的声音,“喂?哪位?”
“学长,是我,何凯。”何凯的声音冷得像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张旭刚的语气清醒了一些,“哦,何凯啊,这么晚打电话有事吗?”
“你们捅了大篓子了,学长!”
何凯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园区的保安,把中央环保督察组的人带走了。”
“什么?!”
张旭刚的声音瞬间变了调,从懒洋洋变成了惊骇,“你说什么?中央的人?督察组?”
“对!”
何凯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督察组的人今晚到你们园区排污口取证,被你们的保安发现了,几十个人,拿着电棍、橡胶棒,还有狗,人被打伤了,东西被砸了,督察组的杨组长也被扣了。”
电话那头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手机掉在了地上。
然后是张旭刚颤抖的声音,“何...何凯,你说的是真的?”
“你觉得我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何凯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学长,你现在立刻给园区打电话,让他们放人!你知道扣押中央督察组的人是什么后果吗?这是犯法!是要坐牢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张旭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已经完全清醒了,带着明显的慌张,“我、我马上给园区打电话!何凯,你在现场?”
“我在排污口这儿,你们园区的保安还装了摄像头,难怪上次我们去也被发现了,学长,你们这是自掘坟墓!”
“我马上过去!马上!”张旭刚说完就挂了电话。
何凯把手机揣进口袋,站在那片狼藉中,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那股刺鼻的化学气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他看着远处化工园区灯火通明的厂房,眼神冷得像刀。
十几分钟后,远处传来警笛声。
两辆警车从土路上开过来,车灯照亮了半边天。
张聪第一个跳下车,身后跟着五六个干警,全副武装。
“何书记!”
张聪快步跑过来,看到地上的狼藉,脸色瞬间变了,“这是...”
何凯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张聪听完,脸色铁青,攥紧了拳头,“这帮人无法无天了!何书记,我们现在怎么办?”
何凯看了看远处化工园区的方向,咬了咬牙,“走,去园区,人在他们手里,必须先把人要出来。”
众人上了车,两辆警车一前一后,朝化工园区的方向开去。
何凯坐在副驾驶上,目光直视前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攥着手机的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
五分钟后,车子到了化工园区的大门口。
园区的大门是一道铁栅栏门,门关着,旁边有个岗亭,里面亮着灯。
门口站着四五个保安,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手里拎着橡胶棒,腰上别着对讲机,架势比上次那四个还要嚣张。
看到车子开过来,一个领头的保安抬手示意停车。
他五大三粗,脖子上纹着一条青龙,剃着光头,在车灯的照射下油光锃亮。
何凯推开车门走下来,张聪紧跟在他身后。
“你们做什么的?”光头保安斜着眼打量他们,语气不善。
“找人!”何凯的声音冷硬。
“这里晚上不接待任何人。”
光头保安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何凯面前,橡胶棒在手里掂了掂,“赶紧走,别找不痛快。”
何凯没有退让,目光直视着他,“你们是不是抓了几个人?他们在哪里?”
光头保安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嚣张,“和你们有什么关系?那些人涉嫌妨碍企业生产,破坏园区设施,我们要向公安机关移交!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有手续吗?”
张聪走上前,从怀里掏出警官证,“我们加过,我是警察,我现在要求你们立刻放人。”
光头保安看了一眼警官证,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冷笑一声,“警察?你是哪个派出所的?这是长源县的地盘,轮不到你管!识相的赶紧走,别给自己找麻烦!”
张聪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我再问你一遍,人在哪里?”
几个保安看到他的手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但光头保安还在硬撑,“你、你们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们,我们这是正常执法!那些人半夜三更闯进园区,偷东西、搞破坏,我们抓他们怎么了?”
何凯走上前,目光冷得像冰,“你们知道那些人是谁吗?”
“我管他是谁!”
光头保安梗着脖子,“天王老子来了,我也照样按住他!好了,别他妈废话,快点滚蛋!再不滚,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说着,朝身后的保安使了个眼色。
几个人往前逼了一步,手里的橡胶棒举了起来。
何凯纹丝不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行,我们不进去,我就在这里等,,等你们张县长过来,我倒要看看,他来了之后,还能不能让你们这么嚣张。”
光头保安的脸色变了变,“你、你认识我们张县长?”
何凯没有理他,转身靠在车门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分,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园区,目光冷峻。
张聪站在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何书记,要不要给县里汇报?”
“不用!”
何凯摇摇头,“等张旭刚来,这件事,看他怎么收场,他们真是捅了篓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