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耀祖还没来得及开口,听到动静、从家里走出来的秋桂香就接话了。
“你们说的是工装?什么他爸的!那是他自己的,今儿是他头一天上班,可不得把新工装穿上,让人瞧着有精气神儿嘛!”
秋桂香的声音不算高,可语气里却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敞亮,任谁都能听得出来,她的心情好极了。
成大嫂正在水池边儿上洗衣服,听见这话,心情激荡,手底下一个用力,好好的衣裳就被扯了个口子出来。
可这会儿,成大嫂已经顾不上心疼他们家的衣裳了。
“上班?周耀祖有工作了?什么时候的事儿?哪个单位?干什么的?啥时候招的工啊?”
这一连串的发问,其实也是全院人共同的心声。
尤其是最后一个问题,“招工”这两个字儿,在近几年,是最能牵动人心的。
秋桂香心情好,也就不在乎成大嫂像是公安盘问犯人一样的语气了。
“对,我们家耀祖有工作了,也就前两天才去办的入职,在运输公司下面的第六车队,当跟车学徒。
耀祖那个成绩,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要真是有招工考试,这活儿可不一定能落到他头上。
这孩子呀,就是凭着一股子莽劲儿,听了点儿小道消息,也没打听清楚,就冒冒失失地跑到人家车队去问了。
谁成想,人家车队本来都不打算继续招人了,可看见他直接过去问,又觉得这孩子身上有几分胆气,将来当司机,走南闯北,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就把他招进去了。
说来说去,我们家耀祖其实就是运气好了一回。”
“运输公司?跟车学徒?那你们家耀祖,往后就要当司机了?!”
花婶儿消化着这一大段话,从中提取出了最关键的内容,什么学徒不学徒的,她不懂那些,就听见秋桂香的那句“将来当司机”了。
心里有些不敢置信,花婶儿下意识地就喊了出来,比起刚才,声音拔高了一大截儿,眼睛也瞪大了。
“司机?谁啊?我怎么听见了耀祖的名字?”
“咱们院儿里有几个耀祖?说的不会是周师傅家的儿子吧?”
“就是他,你没瞧见人身上的工装啊,一看就是新发的。”
“不对,他不是天天躺在家里睡大觉吗?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要去当司机了?这个世界,变得也太快了吧!”
“刚刚他妈说,是运气好,被招进去了,唉,咱怎么就没这个运气呢?”
花婶儿的那一嗓子,就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投了一块大石头,把原本在家待着的其他人、包括中院和后院的人,也给“喊”了出来。
聚在前院儿的人越来越多,周耀祖隐隐被围在中间,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大家脸上的表情也各不相同,有惊讶的,有好奇的,有不信的,还有带着明显酸意的。
张秀丽的男人也在机械厂上班,跟周有庆不在同一个车间,但也算是同事。
张秀丽和秋桂香一样,没有工作,只负责操心家里大大小小、里里外外的事情,但她生了两儿两女,又是城里人,自认为是比秋桂香要强一些的。
所以,抱着“红花要有绿叶配”的想法,张秀丽跟秋桂香一向走得很近。
今天,得知秋桂香的儿子周耀祖居然找到了工作,张秀丽觉得,一直以来,她在秋桂香面前那种隐约的优越感,似乎一下子被粉碎掉了。
从刚得知这个消息时的震惊中缓过劲儿以后,张秀丽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只是,下一秒,花婶儿就把她刚想到的事情给直白地问出来了。
“桂香啊,你跟我说个实话,耀祖这个工作,你们到底是怎么给他弄进去的?花了多少钱啊?
你放心,街坊邻居都不是心里没数儿的人,我记得有句话是这么说来着,民不举,对,民不举官不究,买工作这事儿全凭你情我愿,大家不会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就跟我们交个底儿吧!”
“是啊,桂香,咱们都是多少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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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邻居了,有什么门路,你就给大家伙儿透个底儿呗,大家都不是怕花钱的人,只怕花钱都没找对门路。”
“就是就是,咱们大院儿那几个跟耀祖一般大的孩子,现在还没着落呢,整天闲在家里,当父母的看着,心里实在煎熬。
你说这一年两年的,爹妈可以养着孩子,可要是五六年,甚至十年呢?孩子没有正事做,在家待久了,人也就废了。”
这就是周耀祖暂时没有给三姐兑换招工门路的原因,一份工作,就能让街坊邻居围着逼问他家的“门路”,如果是两份,只怕就真有人坐不住、要去举报了。
毕竟,按照规定,铁饭碗只能由亲属接班,虽然在实际执行中,买卖岗位的事情十分常见,大家也多是以“远房亲戚”的名头来交接工作,可一旦有人去单位举报,这事儿是经不起细查的。
周耀祖知道他的工作不是买来的,也不怕有人举报,但说到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是吗?
“真的没有什么门路。我们家是什么情况,大家也都知道,根在农村,耀祖他爸就是全家最有出息的人了,可他在机械厂上班,打交道的也都是机械厂的工人,哪儿来的什么门路,能搭上运输公司那条线啊?”
大家沉默了,也理智了,仔细想想,周师傅上下班的时间都是固定的,这些天也一如既往,大家伙儿都能看见,不说别的,周师傅哪儿来的时间去托关系、找门路啊?
“那还真是耀祖运气好了?”张秀丽喃喃道。
她的大儿子还是个临时工,小儿子跟周耀祖一样大,也没有着落呢。
原本想着,以她和秋桂香之间的关系,私底下悄悄问周家有什么门路,最起码让她把一个儿子的工作给解决了吧。
谁知道,周耀祖的工作,居然不是靠着他爸的关系得来的?
张秀丽有些意外,更多的是失落,她倒是宁愿秋桂香嫁的男人比她想象中的有本事呢。
“就是运气好!”秋桂香心里一点儿都不虚,语气坚定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