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缠骨 > 8. 靠近
    包容宜回到自家后,闩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她平复好呼吸后,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蛇已经缩回原来的大小,安安静静地缠在那里,脑袋搁在她的脉搏上,一动不动,像个没事蛇似的,仿佛刚才那个差点吞吃人的怪物不是它。

    包容宜把它从手腕上解下来,放在桌上。

    蛇盘仰头看她。

    包容宜居高临下地盯了它一会。

    她想起来那两个人被咬之后涌出来的黑血,那条街四散奔逃的样子,和那个锦袍男子瘫在地上两条腿蹬都蹬不起来的狼狈相,一阵后怕。

    “你刚差点把人咬死,你知道吗?”

    考虑到它或许确实是想帮她来着?所以声音放低了些,但语气还是硬的。

    “我很想领你的情,但是你这么贸然出现,很容易被人发觉你是我养的,会生出事端。”

    她当然不是在意那个锦袍男子被咬成什么样。

    那人死了活该。

    她怕的是那人真的死了,里正稍一审问,就知道那人死前正和她纠缠着。

    如果没死,而那条街上如果恰巧有人看见了那条巨大的黑蛇是从她身上出来的,然后又听她的话回去了——

    那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草市上可能会传遍“摆摊写字那个小娘子身边跟了条妖蛇”的消息。

    传着传着,就会有人说她是妖女,说她会妖法,说她跟妖物为伍。

    再传下去,就会有人来查她。她如今最不想被人查。

    “你听我说,”她蹲下来,跟蛇平视,十分认真道,“以后不许随便现身。尤其在大街上,在人多的地方。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许。”

    蛇没有动,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包容宜怕它没听懂,又说了一遍:“你听明白了没有?不许在别人面出现。”

    蛇的尾巴尖微微卷了一下,不管它是否认可这句话,它还是点了一下头。

    包容宜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这才松了松,叹了口气,在桌边坐下来,胳膊撑在桌上,托着腮。

    沉默了一会儿。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跟蛇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你——

    “你要是个人就好了。”

    ……

    包容宜指望着人们把那件事忘掉。

    就算不彻底忘掉,至少淡忘一些。

    街上那么多新鲜事,东家的鸡丢了,西家的媳妇生了,随便哪一件都能把“街口出现长虫”的消息挤到脑后去罢?过上十天半个月的,谁还记得。

    她是这么想的。

    于是接下来几日,包容宜没再出门。

    她把院门一关,窗帘一拉,窝在自己的屋里院里,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她怕出门被人看到就相当于提醒了别人,然后被人拉着问话。

    也怕再遇上锦袍男子那样的人。

    ……当然,懒得出门上工也是一方面。

    屋外就算了,屋内这条蛇,包容宜也没怎么敢让它近她的身。

    老实说,让她陡然间看到那条巨蟒,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哪怕她早就知道它不是一条普通的蛇。

    可那日,横亘在整条街中央的漆黑庞躯,几乎截断整条街巷,威压沉沉铺压下来,依然让她为之畏惧。

    实在是那模样冲击力太强,这又岂能怪她以德报怨?

    她在家躺了五天。

    第六天,存货吃完了。米缸见了底,菜篮子空空荡荡,连根葱都没有了。

    包容宜换了身不打眼的旧衣裳,把头发一绾,终于拎着篮子出了门。

    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蛇蛇正直着眼看她,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渴望——以往多是要带它一起出门的。

    包容宜心一横,只当是没看到,留下一句让它好好看家,出门就把门带上了,把那道幽怨的目光挡在门后。

    菜市在草市东头,离她住的西巷隔了半条街。

    包容宜低着头走,尽量不跟人对视,余光却一直在留意周围的动静。

    卖豆腐的摊子前头聚了几个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她耳朵里。

    “……就西街口那边啊,出那么大一条蛇,你竟然不知道?”

    包容宜脚步放慢,耳朵竖了起来。

    “啊,前些时日我出去进货了,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不知道……这也太吓人了……”

    “大家伙都知道的事,前儿还听我二舅说,他家隔壁那卖馄饨的,摊子都翻了,吓得三天没出摊。说是那蛇有这么大——”说话的人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一口能吞八个人!”

    “你那是夸张了,我听说没那么大,也就水桶粗。”

    “水桶粗还‘也就’?那也不小了。”

    “反正邪乎得很。你说好好的街口,哪来那么大的蛇?又不是山里……虽然咱们离山也挺近的。”

    “不会真是什么山里吃人的妖物吧?”

    “谁知道呢。这种东西,说不准的。”那人压低了声音,“我娘说,蛇这种东西看着就要远离,代表不祥,碰了要倒霉的!何况还是那么大个的!啧啧啧——”

    “也是。唉,反正那一片最近别去了,邪乎得很。”

    包容宜从豆腐摊前走过去,脸上的表情端得四平八稳。

    坏消息里捡个好的,虽然这个事还在发酵中,但好在没有人提到她。

    他们只说蛇,只说那片地方邪乎。

    或许是那天太乱了,蛇突然出现,街上的人只顾着跑,谁还有心思盯着她看?

    就算有人看见蛇是从她那个方向过来的,混乱之中也未必能确定。也应该没人听到她叫停的那两声。

    她加快脚步买了菜,又割了半斤肉,没敢多逗留,拎着篮子往回走。

    回到家闩上门,把菜篮子往灶台上一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看上去面色不霁,蛇识趣地没有过来。

    她系上围裙,把菜从篮子里拿出来,放在水盆里洗。

    青菜两根,洗了三遍。葱一小把,一根一根地择。肉半斤放在砧板上,不熟练地切成薄片。

    她脑子里也没有停过。

    现在没人知道,不代表以后也没人知道。

    没有人来她家,自然没有人看见。

    但万一呢?

    比如那个爱串门的王大娘,动不动就到处借酱油借醋,推门就进,拦都拦不住。

    万一被她看见了桌上、床边、灶台旁的蛇呢?

    一条青黑色的蛇,刚好是能让人尖叫着跑出去叫嚷的颜色。

    她该如何是好?

    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手上的刀便没太留神。

    一刀下去。

    “嘶。”

    刀切进了食指,她立马将手抽了回来。

    好疼……

    好在不算太深,但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红艳艳的,顺着指腹往下淌,滴在案板上,也有少许滴在那半片没切完的肉上。

    包容宜皱着眉头,看着那道口子,血珠子一颗一颗地往外冒。

    疼死了。

    她拿清水冲了冲,找了块干净的布条胡乱缠了两圈,打了个结。布条缠得有点紧,勒得手指胀胀的。

    然后翘着手指,把那沾了血的肉洗了洗。

    为防止再切到手,干脆砧板都不扶了,身体离台面远远的,左手单手拿着菜刀就把肉剁成了肉泥。

    一坨肉泥下了锅,和着两种青菜一起炒了,又蒸了两个馒头。

    都做好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不想洗多的碗,干脆连盘都没有盛,直接把一口锅端到了桌上。

    她一个人坐在桌前,蛇盘在对面的桌角上,包容宜偶尔小心地甩它两坨肉,余光看它都低头吃了。

    一人一蛇,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她也是奇怪,分明这蛇从前都不吃饭,只在她吃饭的时候在她身上盘着。

    如今,自从她有意避着它后,它反倒是上桌吃饭了。

    所以……它应该还是需要吃饭的罢?毕竟只是个小妖罢了。

    虽然可能偶尔会变大些许……但应该也不至于像她话本子里看到的那样,可以变成人形,不用吃饭,只用吸食人的阴气。

    饭后她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月亮还没上来,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蓝,晚风轻轻吹着。

    她站了一会儿,进了屋,洗漱,脱衣裳,爬上床。

    被子拉到下巴,躺平了,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家里那头,她爹或许早就发现她跑了。不知道是气得摔东西,还是愣在原地不敢相信。

    弟弟大约挨了骂,但也仅止于挨骂,爹又舍不得把他怎么样的。

    至于常家那边……

    他爹的早点另娶罢!她也好回去。

    她无语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上拢了拢。

    想着想着,眼皮慢慢沉了下来。

    不一会儿,呼吸便绵长了,眉心的那点紧也松开了,人蜷起来,缩在被褥最里头,只露出一小截后颈。

    她向来睡得沉,不论醒着的时候烦恼有多少,闭眼后便能统统丢开,像是身体里天然长着一副应对烦心事的好肚肠。

    就像她全然不会意识到,这间屋内有什么事物,正在慢慢地变大、变大……

    月光是从窗纸透进来的,薄薄一层,落在她的肩头。

    一道影子缓缓覆了上来,挡住了些许光亮。

    比任何人的影子都高大、颀长,这个屋子都快容不下它,从床尾的方向投射过来,一寸一寸地漫过她的被子、她的肩、她的后颈。

    祂侧坐在床边,轻轻替她拉下一点被子。

    熟睡的人有些许地不耐烦,又翻了个身,正好面朝着外。

    月光同时落在两人的脸上,先是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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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面庞,再爬上祂的侧脸。

    那张脸在暗处半明半昧。双眉间一点红印,眉骨高而利落,鼻梁像一笔勾下来的,唇色却淡得几乎不像活物。

    与之相反,睡在床上的人面容轮廓异常柔和。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嘴唇没有完全合拢,唇肉饱满,下唇比上唇厚一些,中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

    此时露出一线齿缝,呼吸从那里进进出出,带出极轻极细的气音。

    祂微微偏头,端详了她一会儿。

    只是一个容貌比普通人高出些许的女子罢了。

    元卵破裂的那一天,祂便与她有了连接。这样的连接不是祂选的,但祂也不反感。

    祂需要一个事物来稳住元神,她刚好在那里。就这么简单。

    祂听说过有些幼禽破壳之初,便会将入眼所见第一个活物认作母亲,紧随其后,效仿其行,不分族类,不辨敌友,只受天生本能驱使,一往而从,无从更改。

    一条写死的令,一套预设的机括。一旦触发,便循迹而行,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万一第一眼所见的,是条正要拿它果腹的蛇呢?

    所以祂觉得荒谬。

    蛇却不然。

    蛇生来便能独活,不需要把命拴在第一眼看见的东西上。

    祂亦不认为,自己会对这女子生出这般羁绊。

    没有雏鸟对母鸟的依恋,没有幼兽对雌兽的追随。祂于她,不过只是利用。

    她甚至无需知晓。

    可是——祂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她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破开的是祂的元卵。

    是她在火堆旁翻了又翻,是她的热意一层一层地渗进来,逼得祂不得不在根基未稳时破壳而出。

    是她把祂从那元卵里拽出来的。

    在祂漫长的认知里,因与果是分明的。做了某件事,便要承担相应的结果。促成了某个事物的降生,便要对那事物负责。

    凡人不更是如此?

    世间万千故事尽数昭示,母亲造出婴孩,便理所应当护佑、哺养;孩子受了寒凉,便将其揽入怀中;孩子身受伤痛,便悉心抚慰,予其慰藉。

    凡人的母子之间有一种牢不可破的纽带,胜过一切契约,久于任何术法。这才是理。

    既是她引祂破壳重出人世,这份责任,便理当由她承担。

    可她没有。她怕祂,躲祂,出门时不带祂,睡前也让祂离远些,连祂靠近都要皱眉头。

    这不合理。

    祂没有做错什么。祂护佑过她,替她赶走了歹人,替她暖足,为她寻觅野果,在她负伤之时替她愈合创口,还曾在她浑然不觉之际,做下许许多多的事。

    她为什么还要推开祂?

    祂想不明白。

    祂的视线落在她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

    食指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有渗出的暗色痕迹。血腥气息极淡,祂却嗅得一清二楚。

    白日,祂在桌上盘着的时候就闻到了。彼时祂未曾妄动,只因她不许。

    此刻祂伸出手,将那只手从被沿上拈起来。

    布条解开,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周围的皮肤微微泛红。

    祂垂下眼,缓缓地将她的指尖含入唇间。

    舌尖抵住那道伤口,极轻地舔舐,从伤口的一端到另一端,缓慢地,仔细地。

    唾液渗进伤口里,那层薄痂以缓慢的速度渐渐消融,底下的新肉泛出淡淡的粉色。

    祂一直没有松口。

    在祂彻底不需要她之前,她不能因任何受伤而死亡。

    祂抬眼,月光下她睡得一无所知,呼吸依然绵长。

    祂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都是因为她。

    因为她的排斥,因为她不许祂靠近,因为这几日祂只能远远地盘在桌上、悬在床沿,导致祂所汲取到的元炁寥寥无几。

    若非如此,祂此时的这个形态早该显现了。

    这是修行者渡褪去妖身、凝虚为实的一种存在形态。是修为到了一定境界之后,自然呈现出的样貌。

    像祂这样的大妖,本早该拥有此相。只不过在祂弃肉身保元神后,原来那个被毁掉了而已。

    现在这一副,是重新凝出来不久的。祂仓促提前出世,根基不稳,元神全倚仗她的元炁吊着,那形态便也半凝不凝的。

    白日阳气炽盛,祂那点虚浮的形态被压制得死死的,偶尔能勉强撑开一瞬,但撑不了太久就又缩回去了。

    只有入夜之后,阴气渐生,月光浸下来,祂才能将那形态稳稳当当地撑起来一小段时间。

    祂需要更多的元炁。

    需要离她更近。

    朝朝暮暮,分分秒秒。

    祂依旧含吮着她的手指,竖瞳在月光下收得更窄,宛如一道危险的金色裂隙。

    所以,再让祂多靠近些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