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缠骨 > 7. 洞穴
    冰凉的鳞片贴上她皮肤,那一瞬间她猛地一缩,腰肢往旁边扭了一下。

    “嘶——好冰!”

    包容宜想伸手去抓它,但是又觉得直接伸手去掏自己裙摆底不太雅观,忍着痒意呼喊道:“你给我出来!”

    那蛇顿了顿,只得缓缓退了出来。

    包容宜一把把它捞了起来,蛇的身子被她拎在半空中。她把它举到眼前,一人一蛇对视了片刻。

    “你干嘛呢?”或许是刚刚那猝不及防一下,包容宜的声音还带着些许软意,尾音些许上扬,听起来不像质问,倒像是在撒娇。

    她意识到,这条蛇,再一次往那个地方钻了……

    倒像是一条蛇找到了一个洞穴,冬暖夏凉,潮湿温热,便理所当然地钻了进去,盘在里面不动了。

    它大概不知道那个地方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人对那个地方有那么多复杂的规矩和讲究。

    她不是不想要。可有些事,不是想要就可以做的。

    “蛇蛇,”她开口,“我跟你说个事。”

    看它像是在听着的模样,包容宜斟酌了一下措辞,道:“以后……不许随便往那里钻。”

    蛇歪了歪脑袋。

    包容宜还以为它是在奇怪她分明之前默许过了的。

    “我的意思是——你总得先让我知道吧?你冷不丁钻进去,吓我一跳。”

    起码她知道了,才有时间拦住它……

    况且谁知道它会不会突然有一天在有人的地方这么做,闹出什么丑态来,那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虽然想必她现在在京城的名声也好不到哪去。

    “再说了,确实……你我做这个事……终究是不太好,这种事情,该是由我未来夫君来做的……”

    “所以,你别再乱来了……嗯……”

    好奇怪……越说越奇怪……

    她彻底闭了嘴,撂下这些话,就把祂搁在这里了,进了屋去,脚步匆匆。

    蛇盘在石桌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后面,明亮的目色微沉。

    包容宜在磨蹭了几日后,终于又出去赚钱了。

    毕竟她出来带的首饰不多,那些只能说是帮她应急缓解用的,一直躺下去,就只能坐吃山空。

    今日的街口比前几天热闹些。

    卖馄饨的摊子支在路口,热气腾腾地往上冒,边上围了三五个等吃的客人。

    再过去是个卖针线脂粉的货郎,担子两头挂满了花花绿绿的东西,几个小媳妇围着挑拣。

    包容宜照旧在原来的位置支好小桌,铺纸研墨,坐得端端正正。

    一上午的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坏。替一个老眼昏花的秀才抄了篇祭文,得七文;帮一个年轻媳妇写了封家书,那媳妇翻来覆去改了三遍,最后只给了四文,还搭了一句“姑娘你字写得真好看”。

    写得好看你还跟我还价……

    包容宜还是笑着收了钱。

    午后的日头有些晒,她把桌子往檐下挪了挪,拿袖子扇了扇风。

    唯有袖口里凉丝丝的。那蛇平日里不是守家,就是在她出来摆摊子的时候静静地缩在她衣裳里。

    包容宜好不羡慕,寻思它真的是妖吗?怎么会比她还闲?

    全然不知那蛇并非在睡。它贴着她的脉搏,借那一线若有若无的体温和气息,元神沉入定中,一丝一缕地汲取着她周身溢散出的元炁。

    晌午刚过,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远处走来几个身影,打头的穿一身靛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走路时两边晃,像是故意要让人看见。

    应当是别处来的。

    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个替他打伞,一个拎着食盒。

    包容宜正磨着墨。

    锦袍男子从她摊前走过,已经走过去了,忽然又退了回来,歪着脑袋看她。

    “哟,这处什么时候来了这么标致的小娘子?”

    包容宜直觉这不是个什么好茬,没抬头,笔尖在纸上自己练着字,希望他能够自觉没趣,把她当空气绕过去。

    男子见她不理,也不恼,反而往前凑了半步,双手撑在小桌上,弯下腰来看她写字。“写得好,写得好,”他啧啧称赞,“人长得好看,字也好看,真是难得。”

    包容宜搁下笔,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位公子,要写信吗?”

    男子笑了起来:“写!怎么不写?”

    他拖过一旁供客人坐的条凳,一屁股坐下,双手往桌上一搭,“给我写封家书,就说我在外头一切都好,请二老勿念。”

    包容宜提起笔,蘸了墨,等他继续说。

    “再说……让我想想,”男子摸着下巴,目光在她的脸上溜了一圈,“再说我在外头交了个红颜知己,才貌双全,温柔贤淑,打算带回家里给二老瞧瞧。”

    包容宜的笔顿了一下。她斜眼看了这男子一眼。二十出头的年纪,那眼神里的意味让她很是不舒服。

    她放下笔,语气平平的:“家书写完了。”

    “这就写完了?”男子凑过来看,“我还没说她叫什么名字呢。”

    “没说就没写。”

    男子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调笑道:“可这位娘子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姓,我又如何告诉你写什么名呢?”

    “写字摊子没有问名字的规矩,”包容宜装作不知,开始默默收桌上的东西,纸、墨、笔、砚,一样一样往布兜里放,“若没有正事,我要收摊了。”

    “哎哎哎——”男子伸手按住她正要收走砚台的那只手,不经意间抚摸了一下,“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

    包容宜像被刺到一般,一下抽回了手,她面露严肃:“我不过是个摆摊写字糊口的,跟你素不相识。你要是想写信,我替你写;你要是没别的事,请你让一让,我要收摊了。”

    锦袍男子没动,悠然地搓着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似在回味方才那香腻的触感。

    “小娘子别这么不近人情嘛,”男子道,“这穷乡僻壤的,你摆个破摊子一天能挣几个钱?不如跟我回去,替我抄抄写写,工钱翻你十倍,包吃包住,怎么样?”

    这男子的目光在她身上又溜了一圈。发髻简单,没有妇人髻,耳垂光光的,手指上也干干净净,没戴戒指,没戴镯子。

    打扮素净,没有夫家标记。

    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不在家里待着,跑到街面上抛头露面替人写信,身边连个跟着的人都没有。

    哪家正经人家的闺女会这样?

    多半是家道中落的破落户,爹娘没了,兄嫂容不下,被赶出来自谋生路的。

    这样的女子,无依无靠,没有娘家撑腰,更没有夫家护着,在这世道上,不就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么?

    他弯起嘴角,腰杆便又直了几分。

    包容宜站起身,拎起布兜,绕过桌子就要走。

    一只手臂横过来,挡在她面前。是那个小厮,胳膊粗得像根木桩子,撼动不得。

    包容宜往左走,他往左挡;往右走,他往右挡,就是不让路。

    锦袍男子在身后笑了起来,慢悠悠的,跟猫逗耗子似的。

    “你看你这脾气,我好好跟你说话,你倒摆起架子来了。”他亦起身踱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脸上流连了一会儿,又往下滑了滑,在她领口处停了一瞬,才慢慢收回来。

    “小娘子,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他凑近了些,“越是不给面子的,我越想给面子,嘶——你说这可怎么是好?”

    包容宜侧过脸,避开他呼出的气息。

    这草市上人大多都还不错,没有什么穷凶极恶之人,都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故而平日里没什么人来刁难她。

    可此时余光看去,个个赶着自己的路,忙着自己手头的事。

    大家跟她都不熟,就算发现了这边有异动的,也都只是提防着,窃窃私语地绕开了,哪里有肯帮她出头的?

    个个平日不惹事,也生怕被事找上。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用报官恐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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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成的,且不说这男子看着像有些来头,就算报了官,她一个孤身女子,拿什么跟人家对簿公堂?

    到时候官差一问“你姓甚名谁,家在何处”,她连真名都不敢报。

    或者先跟他虚与委蛇,假意同意了,趁他放松之际再逃跑。

    虽说那样做更容易落得狼入虎口的下场,万一他一点都不松懈……

    包容宜正思量着,那人已然冲小厮使了个眼色。

    小厮会意,冲包容宜伸出手来,似要强行去“请”。

    包容宜下意识要躲,然而,还不及她有更多的反应,突然,她感到袖子里一空,还没来得及想清楚那是什么,就听见一声剧烈的惨叫。

    那小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脸懵,一回头就吓了一跳。

    只见锦袍男子忽然虚抱着手就蹲了下去,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直接疼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的那只手背上,两个对穿的齿痕正在往外冒血。血涌了出来,黑色的,顺着他的手臂缝往下淌,滴在地上,啪嗒啪嗒。

    “什、什么东西——!!”一个在旁的小斯猛地旁退两步,脸色骤变。

    另一个要来“请”包容宜的小厮本来就吓懵了,此时突然也惨叫了起来,捂着自己的小腿肚,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包容宜这时终于看见了那条蛇。

    它不知什么时候变大了,大了整整几号。身子已经近一个成年男子那么宽。

    它盘在街口正中央,蛇身一圈一圈地垒起来,像是平地起了一座矮塔,最顶上的那颗脑袋缓缓转动,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所视之处,无不寒意津津。

    街口霎时安静了。

    卖馄饨的不煮了,挑担子的不挑了,那几个小媳妇手里还攥着脂粉盒子,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溜圆。

    然后,整条街就炸了。

    “蛇……蛇——!!好大的蛇啊!!!”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整条街轰的一下四散开来。

    馄饨摊翻了,馄饨哗啦泼了一地,汤水溅得到处都是。货郎扔了担子就跑,花花绿绿的针线脂粉滚了一地,被几双脚踩得稀烂。

    围观的、路过的、摆摊的,全在跑。有人摔倒了爬起来接着跑,有人连滚带爬地往巷子里钻,有人一边跑一边喊“救命”,声音尖得活像见了鬼。

    那个尚还完好无损的小斯也想跑,可腿却彻底软了,望着那巨蛇退了两步,绊在条凳上,重重跌坐在地,两条腿在地上蹬了几下,愣是站不起来。

    他的主子和另一个小厮还在地上嚎,一个抱着手,一个抱着腿,血糊了一身,想跑又跑不动,只能在地上拖着往后蹭,蹭出两条长长的血痕。

    好在,那巨蛇似乎对旁的人并没有什么兴趣,它的目光又落在了那锦袍男子处,缓缓朝着他移动,张开了大口,露出锋利的獠牙,看样子似是要朝着他的脸上咬去。

    它这一口咬下去,别说脸了,那锦袍男子的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锦袍男子剧痛之余似也发觉了这条大蛇的动机,吓得魂飞魄散,身下传来一股腥骚味。“别…别吃我……别吃我!啊啊啊啊——!!”

    伴随着那名锦袍男子撕心裂肺的惊叫声,黑蛇俯冲而下。

    突然间,却听见一声清脆明亮、还带着些许颤意的女声传来:“够了!”

    那巨大的黑蛇猛地顿住。须臾,又听到一声不大不小的指令:“回来……”

    祂半天没动。

    然而,看到包容宜那不甚愉悦的目光,细窄的眼仁动了动,最终收了口。

    只一个转眼的时间,刚才还横亘在路中央的大蛇已然不见了踪影。

    锦袍男子惊叫过后,见自己没死,待反应过来,立马撑着要爬起来,其中一个小厮也惊魂未定,颤抖着过来帮忙,拖着两人,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消失在了巷口。

    街口终于回归安静了。

    那之后,人们心有余悸,短期内也不敢再靠近那片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