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怡面上笑容不改,她袖中的双手微微收紧。
殿内几位诰命夫人闻言看向坐在下首的楚夫人,她们连忙交换眼神,其中一位身着二品诰命冠服的夫人出来打圆场,笑道:“太后娘娘潜心礼佛,是我等楷模,皇后娘娘一片孝心,也是难得。”
说罢,一众命妇见状,急忙跟着附和。
太后抬手端起茶盏,她目光瞥向楚明怡,语气淡淡道:“皇后,你入宫也有些年头了,宫中之事,你操持得如何?”
楚明怡面对太后的质问,她有些慌乱,答道:“臣妾愚钝,仰仗陛下和母后庇佑,尚能维持。”
太后不语,她饮了一口茶,将茶盏搁下,目光从楚明怡的身上移开,落在下首的楚夫人身上。
楚夫人脸上浮现出担忧之色,这自古以来新妇难做,更何况如今楚明怡是一国之母,乃天下女子之表率,上头的太后是皇帝的生母,贵不可言,她若有心为难,自己也是护不住楚明怡的。
太后收回目光,轻声道:“哀家虽在后宫,却听闻前朝有大臣上折子,请皇帝广纳妃嫔。”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楚明怡脸色发白,她如何听不出太后的言外之意,皇帝登基将近三年,后宫仅有她一位皇后,至今无子,太后已然心急。
“是,臣妾也有所耳闻。”她涩声道。
她如何不知晓此事?
楚家扶持皇帝登基,楚阁老在前朝殚精竭虑,可若她身为皇后却迟迟无子,楚家的体面,她在宫中的地位都将岌岌可危。
当年新婚之夜楚明怡身子突然不适,皇帝自然不可行敦伦之礼,待她身子稍有好转,皇帝却以她体弱为由,一直拖着不肯圆房,直到今日,楚明怡简直是有苦难言。
下面的命妇们瞬间反应过来,太后分明是对皇后无子之事心生不满,眼下突然发难,当众给皇后没脸,想必也是冲皇后和楚夫人而来,与自己无关,便神色不自然地低头,明哲保身总归是没错的。
太后神色凝重,语气缓缓道:“皇帝如今二十有四,先帝在他这般年纪时,早已有数位皇子,哀家不问世事多年,本不该多言,只是皇帝到底是哀家亲生的,眼看着他膝下空虚,哀家作为母亲,心里总不是滋味,皇后,你说是也不是?”
“母后说得是。”楚明怡垂下眼帘,低声道,“是臣妾无福,未能为陛下诞育皇嗣,臣妾心中有愧,请母后恕罪。”
“你倒也不必过于自责。”太后敲打一番后,想到楚明怡毕竟是皇后,遂语气缓和道,“后宫如今到底冷清了些,朝臣都觉着皇帝理当扩充后宫,开枝散叶。”
楚明怡脸色微变,她勉强地笑道:“母后所言极是。”
“哀家也不是催你。”太后淡然道,“你身为皇后,当为后宫表率,皇帝子嗣,关乎社稷根本,你若身子不济,也该早些为皇帝打算。”
此言说得再明白不过。
楚明怡只觉得四面八分投来的目光,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她攥紧双手,将翻涌的难看尽数咽下,再抬眸时,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轻声道:“臣妾谨记母后的教诲。”
太后不再多言,她摆了摆手道:“哀家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楚明怡和诰命夫人们起身,向太后行完礼后,便慢慢地退出慈宁宫。
众人走出慈宁宫,楚明怡来不及同楚夫人寒暄,便要分离,她神色恍惚,脚下的步一晃,苏嬷嬷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扶住,颇为担忧道:“娘娘,你当心身子。”
“无妨。”楚明怡站稳,扯起唇角道,“回宫。”
凤辇沿着宫道前行,楚明怡坐在上头,她一言不发。
沈含章神色担忧,暗忖方才在慈宁宫,殿内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太后那些话,无疑是往皇后的心口扎刀子。
不出片刻,回到坤宁宫。
楚明怡神色疲乏,她走进内殿,看着默默陪着自己的沈含章,心中一暖,轻声道:“含章,你过来。”
“娘娘。”沈含章走上前去。
楚明怡抬起头,她看着沈含章,弯起唇角,带着脆弱与疲惫,道:“今日母后所言,你都听见了。”
沈含章不敢隐瞒,点了点头。
楚明怡眼底闪过一丝苦涩,低声道:“母后说得对,本宫嫁入宫中三年,未能为陛下诞下一儿半女,如今连母后都开了口,本宫还能撑多久呢?”
“您千万别这么说。”沈含章心中一酸,劝道,“陛下待您一向敬重,朝中那些话,陛下不也是……”
楚明怡想到她和皇帝成婚三年,夫妻疏离,从未有过任何亲近,想到这里,她自嘲地笑道:“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陛下待本宫,从来只有敬重。”
沈含章哑然。
楚明怡压下心里的起伏,她目光扫向沈含章,笑道:“罢了,不说这些,今日是上元节,今夜宫中有灯市,你和素云年岁还小,别总闷在屋里,一起去瞧瞧吧。”
“奴婢不去。”沈含章摇头道,“奴婢要留下来陪您。”
“不必。”楚明怡笑道,“有苏嬷嬷陪着本宫,让你们去赏灯,也是本宫的意思。”
苏嬷嬷看着沈含章,她眼神满是怜爱,笑道:“你去吧,娘娘这里不必担心。”
沈含章面露犹豫,她看着楚明怡坚持的模样,终究是拗不过,只得应下来。
天色渐暗,宫中灯会开始。
沈含章走出坤宁宫,便瞧见素云神色满是雀跃。
素云见沈含章出来,她立刻迎上来,笑道:“好姐姐,你可算出来了,我都等急了,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沈含章被素云拽着往外走,有些无奈道:“你倒是高兴。”
“当然高兴了。”素云笑道,“听说今夜灯市颇为热闹,还扎了鳌山灯,我们快些去,去晚了就挤不进去了。”
二人匆匆走出坤宁宫。
今夜宫中特许开放灯市,从御花园一直延伸到西苑,宫道两侧挂满各式各样的灯笼,只见人潮涌动,宫女内侍,以及有些品级的女官,纷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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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笑意。
素云拉着沈含章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一会儿看鳌山灯上的仙人,一会儿去猜字谜,玩得兴起。
沈含章目光被一盏莲花灯吸引,此灯做得精巧,粉白花瓣层层叠叠,花心处染着短烛,衬得整朵莲花晶莹剔透。
她眸光一亮,刚想指给素云瞧,一转头,却不见素云的身影。
“素云……”
沈含章心中慌乱,她连忙四处张望,可周遭全是攒动的人头,哪里有素云的影子?
无奈之下,她只好顺着人流向前走,想寻个空旷些的地方,不知不觉间,竟然走到一处稍微偏僻的宫巷。
巷口幽静,只余远处灯市的喧嚣隐约传来,尽头处有一家灯铺,门楣上挂着旧匾,里头光线昏暗,点了一盏孤灯。
沈含章心下疑惑,她原本想进去问问路,顺便看看是否能寻到素云,便走了进去。
灯铺冷清,柜台处无人,墙上挂满花灯,大多蒙了灰尘,瞧着有些年头,却透着沉静的美。
沈含章走到一架前,目光落在琉璃灯上,通体由琉璃片拼成,薄如蝉翼,灯身绘着几枝腊梅。
她目光微动,忍不住伸手去碰,却不料另一双手同时伸了过来,指尖去她的触碰到一处。
沈含章抬头。
那人立在灯架的另一侧,身形修长,他面容隐在阴影里,有些瞧不真切,可他的眼眸漆黑如墨,沉如寒潭。
沈含章大惊,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陛下……”
她吓得连忙收回手,灯盏险些落地。
皇帝眼疾手快,他伸手扶住灯架,琉璃灯晃了晃,稳稳地落入他掌中。
沈含章连忙行礼,她心中发紧,颤声道:“奴婢见过陛下,不知陛下在此,冒犯圣驾,请陛下恕罪。”
灯铺内安静片刻,皇帝凝视着眼前的女子,她的面容笼罩一层柔光,一双莹润的眼眸黑白分明,犹如两泓秋水,清澈无暇。
他语气淡淡道:“起来吧。”
沈含章心中打鼓,她站起身来,低垂着脑袋,不敢抬头。
皇帝望着她一张雪白的脸满是惊慌,肌肤凝脂,犹如柔和的美玉,衬得眉目清秀,温柔如画。
他心头一动,唇角抿起微笑,将手中的琉璃灯递了过来,温声道:“你方才想要这个?”
“奴婢只是看看,不敢……”沈含章摇头道。
“拿着。”皇帝神色平静,语气不容拒绝道。
沈含章闻言,她双手接过,心中忐忑万分,不知皇帝为何会纡尊降贵,独自出现在这偏僻的灯铺中,身边竟然连一个内侍随从都没有。
皇帝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淡声道:“朕想清净清净,便把人都打发了。”
沈含章点了点头,她又觉失礼,连忙抿唇。
皇帝微微一笑,只觉得她的言行举止说不清的可爱动人,出言询问道:“外头灯市如此热闹,你怎么走到此处来了?”
“奴婢与同伴走散了,寻人时误入此处。”沈含章如实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