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入内,他眸中闪过一瞬的慌乱,便又在桌案旁坐下。伤口的疼痛再次袭来,身上亦有些发烫。
“玥哥,你早就知道春盈是逆党,对不对?”沈清荷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她眼下已然回过神来,霍玥定是一早就知晓春盈身份,是以借着她与春盈一道外出之时,将春盈这条鱼饵放归大海,伺机抓捕一众逆党。
而为了护她周全,他特意安排了两辆马车,又吩咐乔奇带她去往街市另一头的衣饰铺子,便是为了支开她,使她不至身陷险境。
“也不过两日前将将得知。”霍玥沉声道,“终究是我疏忽了,你未曾受伤便好。”
沈清荷闻言,思绪仍有些恍惚。这段时日下来,她与春盈算得相处融洽,这丫头是个细心谨慎的,侍奉她一直很周全。沈清荷瞧出她伶俐,平日还带着她读书练字,询问之下方知她家乡在嘉兴,与余杭相距不远,两人也算同乡。
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个柔弱聪慧的女子会是周王逆党。
下意识开口,却欲言又止。她知道,她没有资格、亦没有立场对他提出这样的请求。
霍玥沉静如水的眸光落在她脸上,只这细微的神色变化,他便读懂了她未曾说出口的言语。
“菡菡,春盈是逆贼,周王是什么人,你该知晓的。你若是为她求情,求我饶她一命,恕我不能应允。”他声音平静,眸光却平添几分冷意。
这冷意落在沈清荷身上,便叫她止不住又是一颤。来霍府这些时日,她还是头一回瞧见他这般冷酷的眼神。而她分明不曾开口,他却一眼洞穿她所思所想,便叫她暗暗恐惧。
“她……”脑海里便又浮现出今日春盈试图反抗,被东厂番子一刀挑断手筋的情景,一阵恶心之感涌上心头,眼眶酸涩,却落不下泪来。
“是我疏忽大意,今后这等事,不会再发生了。”霍玥又道,便撑着起身,向她走近两步。他步履分明有些虚浮,额间渗出细密冷汗,却仍试着伸手,隔着衣衫轻轻搂住她肩膀。
“我并未怨你,只是……只是……”她身子颤抖,后面的话依旧梗在唇边。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春盈,或许也是身不由己吧?她不忍她就这般丧命,却毫无办法。
“此事已经过去,便不想了……”霍玥搂住她肩膀的手微微紧了紧,而后试探着伸手,修长指尖轻轻触上她脸颊,拂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那滴泪。
这是他们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肌肤相触。指尖传来的,是女子肌肤柔滑的触感,麻丝丝的,叫他心头闪现一丝异样的感觉,冰凉中透着温暖,欢喜里藏着酸涩。
无数个午夜梦回之时,梦里触上她面容,便是这样的情景。只须臾之间,她的身影便化作了一团绮丽的泡沫,消散无踪。
眼下,她却近在眼前。
他的指尖冰冰凉凉,沈清荷的脸颊却微微发烫,只她并不抗拒,亦未曾挣脱。
人总是贪心,见她并未避开,他又试着伸手,试图将她圈入怀中。
只随着一阵强烈的感觉袭来,他不由得僵住了动作,伤处的疼痛愈发清晰,他终于按捺不住与她退开一段距离,霎时转身入了净房。
所幸他走得及时,未曾叫她发觉丝毫异样。
“玥哥……这是怎么了?”沈清荷便有些担忧,尚未发觉他何处难受。
净房里,待水声终于停歇,霍玥便拿起布巾匆匆拭去身下的狼狈。今日一路策马,旧伤疼痛愈发强烈,轻轻触之甚至有些发烫。而他此刻头脑阵阵晕眩,尚未意识到身上已起了高热。
待他收拾妥帖自净房出来时,便险些一个踉跄栽倒在地,沈清荷闻声行去,福宁已然抢先一步入了房里。
“干爹,您发烧了。”福宁伸手抚上他额角,已是一片滚烫,“我这便请太医过来。”
“不……不要。”霍玥英俊面容上,眉宇间已然蹙成了一道“川”字。
福宁知他是伤口炎症引发了高热,再耽搁不得,便无视他劝阻,吩咐乔奇去请李太医来。
“怎的这般烫?”沈清荷再顾不得旁的,亦伸手触上他额角,暗道自己适才当真大意,他分明面色惨白,晕着细汗,她却未曾留意。
福宁便搀扶着霍玥去拔步床上躺下,又解了他身上蟒袍,只剩下中单。待给他盖上锦被,他再忍不住蜷缩起身子,双手下意识攥住被衾。
“玥哥,可是哪里受伤?”沈清荷见他薄唇紧抿,神色痛苦,便意识到他适才一直忍着疼。
“无……无碍。”霍玥只将头埋入枕间,躲避着她关切的目光,不敢叫她瞧出异样。
“你这般疼痛,怎会无碍?”她不曾多想,只隔着锦被抚上他紧绷的手臂。
霍玥下意识想挣脱,却僵住了动作。
东厂番子行事素来迅速,不多久李太医便被请来了府上。
得了霍玥允准,李太医便在乔奇指引下推门而入。这便动作娴熟地给霍玥号了脉,“霍督主是因旧伤发炎起了高热,可否容下官查探伤势?”李太医试探着询问道。
霍玥自知再无法拒绝,便只阖上眼眸,轻轻颔首,“菡菡……你回房里歇着吧,我……没事。”
“玥哥,我一会儿再来。”沈清荷虽放心不下,到底知晓不便,回头望望他,还是缓步出了房门。
李太医便动作麻利地褪去他亵裤。霍玥却双腿紧绷,仿佛要藏匿人生里的一切不堪,待李太医再三示意,他方才缓缓放松身体,显露残缺。
那处起了炎症,伤口及四周红肿不堪。李太医伸手轻轻按压,便知里头脏污未除。
疼痛之下,霍玥身子下意识颤栗,李太医打开药箱,备好一应所需,沉声道:“督主这伤处炎症反复,便是当年净身之时脏污落尽了伤口里,待伤口愈合便与血肉长在一处,若要根治,还须破开伤口清创。”
霍玥满心皆是恐惧,自是抗拒再次经历这般折磨,“不……不必,你只须开个药方,上些药便是,躺上几日便无碍了。”
“外敷内服固然可以暂且压制炎症,缓解疼痛,只时日一长还会发作,长痛不如短痛。”李太医神色认真,温言劝慰道。
“不……不……”他剑眉紧蹙,又疾声道,“若清创,怕是要静养许久不得下床,公事耽搁不得。”
“干爹,您可向圣上告假,公事先放放,圣上会体恤您的。”福宁亦温声相劝。
“不必,时下逆党未尽,着实放心下不。”他侧过脸庞,倔强神色里含着惶恐,周身紧绷蓄力,下意识将锦被往上拉了拉。
二人不由得叹息,既劝解无效,便不得勉强。
任谁也不会想到,素来气势凌厉、行事果决的东缉事厂提督,净身之处伤势复发就医之时,全然化作一副惶恐无助、讨价还价的孩童模样。
李太医便拿起浸染了酒水的纱布细细擦拭他伤口四周,又将将匀了药膏的纱布覆在他伤处上,而后开了内服的方子,督主便卧床静养,清淡饮食,静待伤势缓解,至少十日后方能下地行走。”
他修长手指紧紧攥住身下被单,李太医动作已然很轻,他身上衣衫仍被冷汗浸透。
“督主这伤既是污秽之物引发的炎症,实则也和平日里饮水过少有关,平日里须多饮些温水,及时排解,伤口保持干燥洁净,否则……日后会更难受些。”李太医望着霍玥干涩起皮的唇,一字一句叮咛,语气尽是无奈。
“是。”福宁拿起布巾擦去他额间冷汗,便应下,“干爹,和您说了多少回了,要多饮些水,及时清理伤口……”
回应他的,依旧是男人如刀似剑的眼神,他便噤声不再言语。
待李太医写下内服的方子,乔奇便去抓药了。福宁为霍玥换上了干净亵衣,又将被衾小心翼翼覆在他身上,在屋内添置了炭火。
沈清荷实则一直在院内踱步,并未回自己房里。见李太医背着药箱离去,便行至上房门外,“玥哥,可否进来?”
“督主无碍,沈娘子进来吧。”尚未待霍玥开口,福宁便抢先道,同时垂下头,躲避着霍玥阴寒的目光,那眼神恨不得将他三刀六洞。
沈清荷便提步入内,见霍玥躺在床上,面色苍白,面上晕着一层薄汗,便自桌上拿起布巾,行至他床畔为他擦拭。
霍玥此刻高热未退,思绪仍有些混沌,见她靠近,身体不自觉紧绷,藏在被子里的手紧紧攥着。
“玥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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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伤在何处?”沈清荷有些焦急,见他不言,便问福宁。
福宁不敢触霍玥逆鳞,便也噤声不言。
沈清荷瞧出他的羞惭窘迫,依稀可见他锦被下的身体紧绷蓄力,分明是防御姿态,便隐约猜到他或许不便。
“菡菡,我身上污秽……别过来。”他阖上眼眸,试图消解眸中雾气。
“你既不说,我便不问了,”她瞧出他的紧张与恐惧,便隔着被子轻轻抚了抚他胸口,“莫怕。”
她便感受到,被褥之下他紧绷的身体有了片刻的松懈。只他额上冷汗仍在层层往外冒,根本止不住。她知道,他定是痛极才会如此。
夜已深,霍玥已然陷入昏睡,沈清荷却不忍离去,只隔段时辰便为他更换额上搭着的布巾。
“沈娘子,这里有我,你先回房歇着吧。”福宁自知霍玥不愿这般情形下被她瞧出异样,不愿残缺显露于她眼前,便劝她先回房歇着。且眼下,该为霍玥换药了。
沈清荷仍有些放心不下,正欲起身,却见霍玥苍白的薄唇嗡动,好似在说着什么。
她俯身靠近他唇畔,却闻他道:“爹……娘……大哥……二哥……为何独独丢下我一人……这般活着……有何意思……”
他声音十分微弱,且断断续续,她却还是听清了。胸口好似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酸痛之下喘不上气,“怎就没有意思?你既活下来了,便有希望,只待拨开迷雾见月明。”她在他耳畔轻声呢喃,同时拭去他睫羽上的水雾。
此情此景,福宁瞧着不忍,只他知晓再捱下去沈清荷定会发现端倪,便又劝她回房安歇。
待沈清荷一步三回头推门而出,福宁便掀开他身上锦被,为他伤口擦洗换药。
便是已见过多次,霍玥这伤口仍叫福宁觉着触目惊心,因霍玥临近成年净身,伤势自比他这自幼净身之人严重许多。
霍玥这一夜昏昏沉沉,待后半夜汤药熬好,福宁喂他服下半碗后,烧便渐渐退了。
翌日清晨,霍玥自一阵昏沉和疼痛里苏醒过来,便见福宁趴在桌案旁,下意识伸手探去,下身着宽松亵裤,伤处正敷着药。依稀想起睡去之前,沈清荷一直守在床畔,便觉十分羞赧惭愧。
他便挣扎着欲起身。听闻这头的动静,福宁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干爹,您醒啦。”
见他神色羞惭,正要起身,福宁便立即行至他身畔摁住他,“您眼下不得下床,稍等。”说罢便自抽屉暗格里取出一枚竹筒。
霍玥会过意来,便抬手遮住眼眸。待结束,便急于遮掩,“昨夜……没叫她发觉什么吧?”他拉起被角掩住面容,沉凝声音里微含颤抖。
“干爹放心,沈娘子什么也没瞧见,”福宁干脆回应,却又道,“只她若自己猜到什么,可不干我的事,干爹勿要……”
“你!”霍玥闻言,霎时挣扎着自床上坐起,牵扯到伤口,疼痛之下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干爹,我错了,您莫动气,”福宁扶他重新躺好,不敢直视他深沉冷冽的眼眸,“您这伤口日后还得清创,平日里多饮些水,才能少遭些罪。”
“不喝。”霍玥只冷着一张脸,因水饮得多了,难免控制不住,转而岔开话题,论及公事,“春盈之事,定非巧合,去人牙子那头再查查。”
自他坐上这东厂提督之位后,虽有不少官员为笼络他送了女子到这府上,过后却都被他安排送走了。他难以信任旁人送来的女子,是以春盈这侍女,也是沈清荷来霍府前两日,他命福宁扮作寻常人家的小厮从信得过的人牙子那里买来的。
不想逆党竟这般无孔不入,是否又有第三人在幕后操纵,伺机推了一把?霍玥忍不住深想,因这世间从来没有刚刚好的巧合。
正僵持着,门外便传来沈清荷温柔清润的声音,“玥哥,可以进来吗?”
她的声音落入他耳里,便叫他慌乱,却又忍不住欢喜,待收拾妥帖,便温声道:“菡菡……进来吧。”
沈清荷便缓步入内,手中端着白瓷杯盏,“玥哥,喝杯蜜水吧。”她今日一早便去了厨间,药味扑面而来,只闻那气味便知药苦,且她望着他干涩起皮的唇,便知他平日甚少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