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今天吧,时间还早,”隋雨看了眼应涟手里提着的菜,“我一起把菜做了,吃完把你送到医院去。”
在他们那一段不长不短的恋爱里,即便他也只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却也总是承担着照顾她的角色。
应涟下意识地“哦”完之后,惊叹习惯真是一种很可怕的存在。她养成了这样被他照顾的坏习惯,哪怕撇下许久,却也还是熟稔地应答。
隋雨拿好找零,顺手接过应涟手里的塑料袋,“走吧。”
应涟回过神来,“说了是要我请你。”
“没事,你出菜钱了。”
他并肩同她站着,两人保持着友好的距离往外走。两旁摊位的鱼儿很活跃,蹦跶出水面,尾巴重重拍打溅出水花,他眼疾手快,把她往里护了一护。
男人偏高体温和有力肌肉的触感,使得应涟身子一僵,隋雨立刻放开,“抱歉。”
菜场湿漉,混着潮湿的腥味往她鼻孔里钻。应涟加快步子,心脏猛烈地跳。
隋雨叫住应涟,“那个,小……应涟,车在右边。”
她止住步子,回头看他一眼,找着蹩脚的借口,“我再去买点别的,等会走回去,到点我过来。”
但应涟实在是个很不会说谎的人,找理由时的表情僵硬极了,隋雨知道她是不想跟自己呆在小的空间里,今天答应同他一块儿吃晚饭已经是难得,再强求额外同车一路,未免太为难。
隋雨表示理解,“好,等会我不关车厂门,直接进来就行。”
应涟胡乱“嗯嗯”两声,正打算走,却又听到他说:“要是来得早,可以去跟药药玩会儿,或者去办公室吹空调,猪猪弟弟今天也还没有喂食。”
她半回过头去望了他一眼,恍惚觉得他眼里有温情。
他看向她的目光对她说的话,给她一种错觉,他非常非常想和自己说很多话的错觉。但她很快又想到了昨天,他和卫萱带着隋晓天去逛街的背影。
这人又在假装深情了吧,以为自己会信么?
应涟的脸色忽然就冷下来,话里带刺,“吃你顿饭而已,还要额外附赠服务么。”
“行,看你自己,”他到底年长她两岁,吃多两年米,情绪稳定多了。
但回去路上,难免纳闷,不晓得自己又哪里惹到她了,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刚刚碰了她一下。
那要是不把她护住,那沾了鱼腥味的水不就泼她身上了?她那么讲究一个人,肯定会抓狂。
好心当成驴肝肺。
高三夏天的末尾,应涟启程回北城之前,他睡不着,琢磨好半天,兴高采烈地说要给她做一顿饭吃吃。彼时玩乐心态居多,心思根本不在做一顿饭本身,而是像过家家一样好奇成家之后的状态。
她原本是对这提议相当感兴趣,甚至特意拿了个本子,工工整整地写下菜单:红烧鱼,小炒肉和醋溜白菜。写完这还嫌不够,上网查了菜谱,还把花椒少许,酱油两勺等细枝末节也补上,煞有介事地贴在车厂厨房的冰箱上。
谁知看到水槽里活蹦乱跳的鱼时,应涟吓得后退了两步,捏着鼻子站在门口,和手忙脚乱处理鱼的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以显示陪伴。
“我发现一首歌旋律还行。”
“放来听听。”
她拔掉walkman的耳机线,外放,粗糙的音质混着嘈杂的电流声,充满整个小厨房。
他硬着头皮学着大人模样刮鱼鳞,鱼腥气往他鼻子里钻,夏天汗水顺着额头往下,啪嗒啪嗒滴在水池边上。他昂起头呼吸新鲜空气,不经意回头看着她,女孩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牛仔短裤和人字拖,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
午后逆光勾勒出她瘦削的身形。
真好看。
这是他媳妇儿,他要给她做很多顿饭吃,就算她去别的地方上大学也没关系,他长了腿,天涯海角都可以跟过去。
他当时心里就这想法。很简单,很幼稚,轻狂的爱意塞满了胸膛。
于是又甘之如饴地背过身去干活,正这样想着,脚步声渐远又渐近,接着温热的风吹拂他的后背,她从他的卧室里搬了风扇过来,搁在圆桌上,塑料扇叶有些松动,发出“咔咔”的声音。
他说:“别光对着我吹。”
她依旧走到门口去倚着,“外面儿有风。”
他执意地半偏过头:“那也对着你吹。”
她机灵地笑笑,摁了摆头键,“这下可以了吧。”
他这会儿更加喜欢她了,其实她也没做太多。
她单曲循环着一首歌。这歌旋律是挺好听的,歌词却有点不合时宜。“总以为,爱是全部的心跳,失去爱我们就要,就要,一点点慢慢地死掉……”
那时他说:“这是磁带我们在桥洞下面的小摊儿淘的那张?”
她“嗯”了一声,“怎么?”
“是不是盗版的?好像有杂音。”
“能听就行。”
“那不行,得给你买好的,不然把耳朵听坏了。”
“听坏了就听坏了。”
“那不行。”
“怎么不行?”
“那我在街上扯着嗓子喊‘我爱你’的时候你别生气。”
“隋雨!”
“怎么?”
“杀你的鱼!!”
……
那顿饭做了很久,消磨了整个无所事事的午后,印象里也算不上有多好吃,她倒是给面子,小口小口地竟然也吃完。饭后不过五点半,他系着围裙洗碗,桂花树被夏末依旧猛烈的骄阳攻击,晒枯萎的桂花落到窗台。
他忽然发觉夏天就要过去了,回过头去发现她单手托腮,正在看自己。
二十岁的男生有点矫情,有话直说,“去北城不准忘了我。”
她愣了愣,旋即表情像小狗发怒,“怎么会?”
红灯路口,隋雨看了眼后视镜,发觉自己眼尾有了一丝皱纹,淡淡的,不深,但无法忽视。他惊觉时间闪过,快得可怕,认识她的时候刚过完二十岁生日,如今已经二十八了。
不知道怎么的,他总觉得再吃完这顿饭他们就要彻底拜拜了。这顿饭美其名曰“感谢你”,实际上就是迟到的分手饭。
那个时候要吃了这顿饭,不,都用不上吃饭,发一条短信,对视一眼,怎么样都会和好,他只会比往常抱她抱得更紧,难得一现的理智让他和她一刀两断,那么现在呢?
时间抚平了一切,把他们变成成熟而无聊的大人。那种非你不可,不许忘记我,这样幼稚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叹了口气,提菜上楼。路过隋晓天房间,发现那把大大的笨锁没再挂上了。隋晓天挺像应涟小时候,脾气大得很,但又特别好哄。
男人从木门背后拿下围裙,胡乱松垮地系在身后,翻了翻塑料袋里的食材,脑海里快速琢磨出个菜单。
应涟的塑料袋里有一块瘦肉,一把菜心,一兜子平菇。他的袋子里则是毛豆,卤菜和一扇排骨。
隋雨考虑事情很周到,主要得就阿婆的口味,生着病的人不能吃太重口味。于是打算做菜心炒平菇,红烧排骨,青椒炒卤菜,毛豆肉末汤。
他也不常做饭,刀工算不上细致,但很麻利,三两下备好菜,清洗干净分到不锈钢盘子里,热热锅就开始炒。
应涟其实根本没别的事,菜场到车厂,一条直线,她边走边磨蹭,这里看那里看,生怕自己去早了呆在车厂里像个尴尬的呆瓜。走到车厂楼下时,已经能听到排风机的嗡嗡声,闻到飘出来的饭菜香味。看来是差不多时间了啊,她转身又去了趟超市,买了一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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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桶。
等再过来,隋雨正倚在二楼的栏杆上抽烟。似乎是刻意在等她,她刚走到巷口,就被他叫住了。
“可以吃饭了,”他扔掉香烟,踩灭,“你别上楼了,我端到院子里。”
应涟落座时,明显有些拘谨和不自在,处在防备状态一般。她的碗筷都是从前的,配套的白色瓷碗和瓷勺,釉下彩图案是蓝色雨滴和涟漪。
只是他们曾经做饭玩时买的碗筷,完完好好地保留着,干净如新。但她看到这又不免去乱想,会不会别人已经用过了……?
隋雨洗好保温桶,把阿婆的饭菜留出来,“你先吃,尝尝味道怎么样。”
应涟她一口也吃不下。
隋雨忍着笑,往保温桶里装排骨,“什么表情,是是来感谢我还是来寻仇?”话毕,往她碗里夹了一块小排。
她拿筷子拨拉两下,“我不爱吃这些。”
男人也不恼,情绪稳定,“是么,以前明明爱吃的。口味变了?爱吃什么下次跟我说,我去学学。”
“不必,”应涟夹起排骨往嘴里送,味道其实不差,“不会有下次。”
盖好保温桶,隋雨不和他计较坐下,吃饭。
他吃饭很快,但刻意想各种方法放慢速度,给她盛汤,晾凉;给她拿小瓷盘子吐骨头,来来回回。
应涟了然,“七点得到医院,你别折腾了。”
隋雨倒也自在,“哦,我吃饭快,不拖你时间。”
又装作不经意地问出自己最关切的问题:“这次回来多久,怎么想到去找工作了。”
“缺钱,”应涟不多解释,“房子装完,把阿婆安顿下来就走。”
“工作不顺利么?怎么会缺钱?”
他以为她签了公司,组了乐队,出了唱片,路会好走。虽然那些积压的唱片都堆在他的小储物间里。
“对,打算打官司,”应涟云淡风轻,仿佛叙述一件无关痛痒的事。
“打官司?怎么回到打官司的程度?”隋雨语气反倒比她急,“律师什么的,找好了么?需不需要我帮……”
“你能帮什么忙,”应涟嘴角一弯,“怎么着也不需要你来帮。”
这话把隋雨噎住了,这丫头不是来道谢和解的么,怎么讲着讲着火气又燎旺了。
他说:“多少先了解了解。”
应涟打断他,挑衅地问:“你以什么身份?朋友?邻居?还是前任?”
还不等隋雨开口,她冷冷地说:“不需要你再帮忙,今天这顿饭就当我们之间的一个结束。”
认识隋雨的人都知道,他挺能贫,和谁都能聊得起来。但此时此刻他的语言系统竟完全失效,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响起那首很久很久和她一起听过的旋律。
“总以为,爱是全部的心跳,失去爱我们就要,就要,一点点慢慢地死掉……”
他被她发了最后通牒。
他说:“应涟,别这样。”
“是你先这样的,”她站起身,像往日一般把自己的碗筷收进水池,“断干净断彻底,才算分手。我谢谢你这几年照顾我阿婆,但以后真的不需要。”
“还想知道什么?一并告诉你,二十六岁一事无成,签了个跑路公司,存款一分没有,混到最后地下室也住不起,这年头回个芦城还要坐硬座,我就这么像一摊垃圾一样活着,最后应该也是像一摊垃圾一样很快就死,至于你的生活你的心路历程,我不想知道。”
隋雨正欲解释,阿婆的电话打过来,说是有朋友来看望,打算推着轮椅带她出去下馆子。挂掉电话应涟没再往回迈步,只是回过头来对他说,“我们不用过去了。”
话毕她愣了愣,因着她说的是“我们”。
但她不打算拘泥于这些细节,“以后别再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