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涟给阿婆挑了两双鞋,一双软羊皮的深红色小皮鞋,一双现在很流行的健步鞋。
下课后买了晚饭,提着鞋子一同带去医院。
阿婆像小孩子一样拿在手里比划,翻来覆去地欣赏,觉得很新奇,看了看精美的鞋盒和手提袋,却又心疼钱。
念叨着:“怎么还买两双,浪费,穿不过来。”
皮鞋比较正式,可以在应想容请客吃饭的场合穿,健步鞋走路不累脚,能穿着在北城到处转。
应涟哄道:“买两双打折,正好换着穿。”
“哦,那你也给自己去买一双嘛,可不可以去换一双的?”
阿婆低头去看应涟的鞋子,笔直的牛仔裤管下,是一双黑色的帆布鞋。小水从小时候就穿帆布鞋。
“不用,我穿不惯,”阿婆的话提醒应涟了,她问:“试试,不合脚我拿去换尺码。”
于是她把两只鞋依次套在阿婆没有崴的脚上,像小时候大人会做的那样,轻轻摁了摁大拇指和鞋尖儿的距离,发觉前端还有不多不少的余地,大小正正好好。
“真合适,”冷脸上出现一抹浅浅的笑容,应涟说:“你看,好不好看?”
“好看的,”阿婆不知怎么地,鼻子有些发酸,“小水眼光好,当然好看。”
应涟帮阿婆把鞋子取下来,又向她展示,“看,这个健步鞋鞋底有很多圆嘟嘟,你平时穿它走路不会摔跤,还能按摩脚底,布鞋不要再穿了。”
“好,谢谢小水,”应阿婆说。
“和我客气什么。”
搁在一旁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来电显示是许艺,应阿婆接起来。
老年机漏音严重,应涟大致听了个七七八八。
电话里,许艺说手续办下地了,下周拿到钥匙就算尘埃落定,可以跑装修了。只是……
“只是阿婆,这房本儿上的名字登记谁的呢?之前忘记问你了。”
应涟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阿婆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写小水,应涟。”
应涟有些错愕地站在一旁,没说话。
许艺在电话里说,考虑到阿婆行动不便,可以亲笔签个转让文件,请应涟带着她的身份证去办。这是最后一步。
应涟摇摇头,“这我不能要,……写我,不合适。”
她只是偶尔回来的一只候鸟,没有长时间栖息停留,没有归属感,没有付出过什么。财产,金钱,关怀,她全都受之有愧。
“我就容容一个女儿,容容就你一个女儿。”
应阿婆顿了顿,继而平静地说:“阿婆这辈子也不是很成功的人,没有赚到过什么钱,没有帮到过你什么,这个房子是唯一能给你的,当然,当然要给你。”
她看向应涟,伸手拉住她的手,“小水,以后你想回来的时候,哪怕只回来几天,也有地方落脚。就算你不想回来,以后阿婆不在,你也可以把它卖掉,留下钱傍身,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应涟仰起头,努力想把眼泪往回憋。
阿婆继续说:“你妈妈打电话跟我说了,她要结婚了,我们到时候把新家装修好,正好趁晾一晾的时间去北城玩。你之前要阿婆做做攻略,正好我这两天闲来无事看古装剧,觉得故宫太美丽了,想去参观参观。”
说着,指着新鞋,“正好穿你给我买的新鞋子。”
应涟知晓,亲情和爱情一样,需要时间来相处来扎根向下,变得深厚,变得稳固。她们没有长时期培养感情,她不相信有人对她无条件付出和优待。
阿婆好像看出来她的局促,唤了声她的名字,“小水。”
“嗯?”
“我们搬到新家去,就开始新生活好不好?”
“嗯,好。”
“我听许护士说,现在的房子房间都做得紧凑,客厅大房间小,换的面积大概能分到一个三房两卫。阿婆住一间小卧室就够了,主卧给你住,还有一个空房间,你想想怎么布置?”
“这个……”应涟从来没想过这些。向往安稳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阿婆提议道:“你喜欢打鼓,就在中间放一架鼓,旁边摆个小柜子,留一个抽屉给阿婆放磁带。”
“再摆一个单人沙发,你平时就坐在沙发里听walkman,”应涟不知不觉也加入阿婆的畅想,“那这个房间的隔音要做好,不然邻居要投诉。”
“那么就要麻烦小水啦,”阿婆笑呵呵地说:“装修啦,隔音啦,阿婆可是一窍不通的。”
“等你的脚养好了,我们去逛家具城,”应涟说:“我这两个月,先去把硬装盯好。”
“好啊好啊,”应阿婆边说着边拆装盒饭的塑料袋,“哎哟,聊得太起劲,饭要放凉了。”
应涟坐在凳子上,阿婆倚在病床上,一人一只塑料饭盒,一人一双一次性竹筷子,边看电视,边吃饭,两个小菜,炒得算不上多合胃口,但吃得津津有味。
阿婆不停地往她的碗里夹肉丝,“你多吃,阿婆吃不了这么多。”
她便夹回去,语气里是自己也未曾察觉的亲昵,“你吃,还想不想养伤去看故宫了?”
阿婆眼睛笑得弯弯,“听小水的。”
小时候,应涟曾在放学后,透过纱门看到邻居家的小孩坐在木头小板凳上,举着饭碗扒饭,身后是给他打蒲扇的奶奶。那扇子把饭菜香气扇得好远好远,钻进她的鼻孔,让她加快步子爬楼回家
家里当然是没有人的,临近傍晚时屋内已是漆黑一片,望着寂静房间里不走动的时钟,和时钟旁边泛黄的几年前的旧日历,她记不清父母多久没回来了。
应涟踮起脚,开灯,猫下身从柜子里摸出一包过期许久的方便面,撕开包装袋,熟练地把面饼放进锅里,加水,加料包,看水沸腾。
她的临时的家里没有所谓客厅,属于客厅的地方堆满了行李和杂物。于是她总是这样,就着从老旧楼房通风管道散到家里的饭菜香味,站在灶台边匆匆解决一餐。
面没有吃完,因为她心里很酸,那时候她的词汇量很少,只能形容为想要吃炒菜,想要吃肉,觉得自己好丢脸,好馋。
这一刻她觉得好像回到了过去,打扇子的奶奶面容渐渐清晰,是阿婆的模样。
阿婆真好,有阿婆真好。
回家路上,应涟情不自禁地去想那一个属于她和阿婆的房间,放着鼓、柜子和沙发的房间。她从没有拥有过一个这样的房间,属于她的房间,存放自己心爱之物的房间。
她莫名念旧,把鼓当做自己最忠实的朋友。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在芦城的那架鼓。
它年纪太大,少一个吊镲,一直少一个,配不到。它只要七百块钱,却帮她赚到了一趟去看海穷游的钱。
它对她来说,意味着很多,很多。
那时她和隋雨还是好朋友。
她打电话给乔立冬,问鼓在哪。
乔立冬那电话那头,显然是懵圈了,“啥鼓?你的鼓?”
“嗯,当时很仓促没带走,”应涟也只是问问,“你有没有印象关店的时候,是卖了还是放到哪里去了?”
一堆东西,光桌子椅子就上百把,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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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立冬思索片刻,“当时能卖的都卖了,没人要的我找人拉到老家找了个仓库放着了,要是没人去拿去买,就肯定还在。”
“哦……”都多少年了,应涟其实也没抱什么希望。
“是什么鼓,很贵重么?”乔立冬印象里反正是没什么值钱东西,“现在教室里那台要不你搬回去用。”
“不值钱,但我还是想找一下。”
“我得找人去看看,啥时候要?”
“不急,看你时间,”应涟顿了顿,“谢谢你。”
“就知道谢,成给人添麻烦,”乔立冬是急性子:“我给你找人儿去,挂了。”
应涟第二天去办事大厅把手续办好了,临了出门碰到许艺。
她觉得该表示表示,塞钱吧,公共场合不太好,送礼吧,她没什么经验。思来想去,问了句,“许护士,我请你吃个饭吧,忙前忙后辛苦你了。”
许艺客气道:“甭客气,这也是我该做的,你要谢就去谢隋雨,之前手续都是他跑的,我也就碰上了帮帮忙。”
应涟则说:“都得谢,谢谢他,也谢谢你。”
许艺总觉得应涟提到隋雨时不太自然,但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可能是街坊邻居之间认识但不熟,别别扭扭地,嗯,大概是这样。
于是许艺随口一问,“你和隋雨熟么?”
“不熟,”应涟几乎是立刻给出答案,没有丝毫犹豫的。
“哦,好吧,还想说你要是跟他熟,可以帮忙介绍一下我,我还挺喜欢他的,但总找不着他人,”许艺表情腼腆,“让你见笑了啊。”
“他应该是有女朋友了,年纪挺小的,”应涟看许艺还算顺眼,告诉她:“那姑娘在我班上学架子鼓。”
“啊?”许艺的脸垮了,“真的假的?”
“但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应涟强调着:“毕竟不熟。”
“行吧行吧,我猜到也是呢,”许艺倒洒脱,“他性格那么好,没女朋友才奇怪。”
是啊,他那个性格,没女朋友才奇怪。应涟没应,许艺方才发现话题又扯远了。
她是个热心肠的好姑娘,嘱咐道:“不过啊,我还是得批评批评你。应阿婆年纪那么大,又一直独居,我们随手帮衬也是应该的,你现在当务之急是得把她照顾好,我几次去医院看到她都在吃盒饭,医院盒饭油大没营养,还是要少吃,你既然这会儿在家,这边手续也跑下地了,有空不如做点饭送过去。”
“诶,好,”应涟伸出手,“谢谢你。”
“甭客气了,”许艺回握住,还是存着点小心思,“要不你帮我多盯着点合乐车厂,万一那不是人女朋友呢?”
应涟哭笑不得,“好。”
和许艺告别,应涟去了趟菜场。对于煮饭,她没什么天赋,也不怎么感兴趣,挑菜选肉更是两眼一抹黑,不懂。
卖菜的阿姨向她介绍着应季本地的蔬菜,绿油油,应涟要了一把,低头数钱,身旁忽然有熟悉声音说:“给我也拿一把。”
太过熟悉的声音,不用回头,不用看,不用确认,也知道是谁。
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摁住她的手腕,隔着袖子布料,传来薄茧粗粝的触感:“我有零钱,一起付。”
应涟的心空掉一拍。
停顿几秒后,她反常地没有冷言冷语,语气温和地像变了一个人,“好,有空我请你吃饭,就当还你菜钱。你不是一直想和我好好聊聊么,看你时间。”
聊一聊,聊一聊之后就好,以后桥归桥,路归路,相忘于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