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踏上了魔法阵。
银白色的光圈在地板上亮起,勾勒出繁复的纹路,将众人笼入其中。光芒一闪,脚下微微一空,再落地时,他们已经站在了洁白高塔的最高处。
这里是王城最高的建筑。
风比方才更加猛烈,灌入露台时带着高处特有的凛冽与辽阔。
菲妮尔站在露台边缘,眼前豁然开朗,王都景貌铺展在她脚下,灰墙红瓦在日光照耀下宛若一片橘色的海洋,正下方是那座足以容纳万人的宽大广场,外围街道纵横交错。
数以万计的子民聚集在广场上,黑压压的一片,如涌动的潮水。他们仰起头,目光汇聚向高塔之巅,聚向那个站在最高处、眉心散发着莹白光芒的孩子。
菲妮尔眉心的月神赐福之印仍在显现着,那光芒将持续一整天,让所有人见证,这个拥有九级天赋的王子殿下,被月神偏爱着。
不!她被冥神偏爱着。
她站在那里,俯瞰着那片乌压压的人海,没有人能在她眼中呈现出清晰的面容,所有人共同构成了一个词“万民”,这词汇在她脑海中出现,压在她心上。
呼喊声从下方涌上来,成千上万的人,正在齐声呼唤她的名字。
不!是“费里斯”的名字!
俯视万民的姿态,让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权力的滋味。
这是何等的美妙!
所有人都在为自己欢呼!听不到一丝杂音,只有那片铺天盖地的声浪,灌入她耳中,任谁都会沉溺其中啊!
菲妮尔甚至有些恍惚,仿佛自己不再是那个前世被祭旗的柔嘉公主,不再是那个在寝宫里被剪去头发、换上男装的菲妮尔,而是一个真正的、被神明选中、被万民拥戴的王储。
但那恍惚只持续了一瞬。
费里斯的名字,到底还是太刺耳了。
身旁,大祭司缓步上前,手捧金色托盘。
托盘上,一柄银色的长剑悬浮着,剑身没有剑鞘,通体银光如流水,剑柄上刻月神赐福之印,剑尖透出刺眼的寒芒。
王后弯腰,将菲妮尔轻轻抱起。菲妮尔伸出手,将长剑握在手中,一股亲切感透过剑身传来。
王后将她送到国王身边。
三人并肩而立,站在露台最前方的正中间。国王在左,王后在右,菲妮尔被高高地托举在两人之间,她高举手中的银色长剑,剑尖直指苍穹。
无人在意,跟在王后身边小小的真正的费里斯。
他虽站在高台,却不被任何人在意。
菲妮尔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费里斯·奥缇瑞恩!”
风卷起她的声音,大祭司施展着魔法将她的声音送入高空,送至每个人的耳中。
“受月神赐福——”
“将会带领王国的子民,走向更幸福的明天!”
最后的话语落下,剑尖在阳光下散发出刺眼的亮光。
广场上的欢呼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费里斯王子殿下——愿月神的圣光流辉于您!”
“费里斯王子殿下——”
“费里斯——!”
这一刻,她的王储身份已定。
菲妮尔仍保持着高举的姿态,长剑在她手中微微震颤,她的微笑端庄而矜持,但她的眼中,野心与权欲在肆意疯长!
礼毕。
一行人走下高塔,穿过长廊,重新回到神殿庭院中。
菲妮尔重新落座于车辇上。只是这一次,她身边没有了费里斯。
银麟巨龙没有伸展双翼,而是缓缓站起,迈着沉重而缓慢的步伐向外走去。牵引着车辇穿过神殿大门,驶上王城主道,姿态神圣而庄重。
车辇两侧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街道两旁挤满了子民,比广场上的更多、更拥挤、更热烈。
士兵们手持长剑,组成人墙,将汹涌的人潮拦在车辇两侧几丈之外。
万民的目光汇聚在菲妮尔身上,汇聚在她的眉心,带着崇敬、带着狂热,连一旁的国王都被他们忽视。
菲妮尔坐在车辇敞开的侧栏边,保持着王室的仪态,永远微笑着,挥舞着右手向两侧人群致意。
人群在欢呼。
花瓣在飘落。
彩带在飞扬。
整座王都都沉浸在一片盛大而沸腾的喜悦之中。
而她就是这一切喜悦的中心,被簇拥着、被仰望着。
但菲妮尔永远清楚地知道,这些不属于她。
待夕阳西下,天边染就一片橙红,长街尽头的宫门才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车辇缓缓驶入宫门,身后的喧嚣像潮水一样退去。人声,欢呼,灼热的目光,都被隔绝在外。
菲妮尔终于得以回到自己的宫殿,毫无形象地直接躺倒在床上,疲惫感涌上四肢百骸,但心却仍在激动地雀跃着,难以平静。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她终于懂得了这句话的意思,也一定会真正戴上王冠。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谁也不能成为她的阻碍,性别更不能!
坐到了这个位置,她才明白,为何前世父皇的儿子们互相残杀,不择手段。
菲妮尔闭上眼,敛去眸中癫狂的权欲光芒。
“王子殿下,国王陛下要召见您。”
门外侍女的声音突然传来,菲妮尔“腾”地坐起身来。
心中涌出一股不祥的预感。她就知道,这件事情果然还没有结束。
门口,侍女垂手而立。
“走吧。”
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镇定得多。
菲妮尔走出殿门,抬眼望去——
门侧,一个高大的身影正静静伫立,那是父王的亲随,也是银卫队成员之一——提利尔·尤里。
尤里是平民出身的天才,不过二十五岁,便已是七级大魔法师。
他一身暗银色的盔甲贴合着宽厚的肩背,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高达两米的身躯立在廊道中央,有着棕色的、满是野性气质的肤色。正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王子殿下,愿月神的圣光流辉于您。”
尤里执礼。脊背微弓,右手横过胸前,指尖触到左肩的制服边缘,干脆利落。棕褐色的眸子平静无波,神色并无异常,声音低沉稳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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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他并不知道所为何事。
“陛下召见您。”
“好。”
菲妮尔回以笑容,她微微侧身,抬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尤里骑士,请带路吧。”
尤里转过身,当前迈步走着。
穿过廊道,庭院,长廊——终于来到了国王的寝殿。
尤里在门前停下,推开殿门,侧过身。
“王子殿下,陛下让您一个人进去。”
菲妮尔不自觉攥紧了身侧的拳头,喉咙上下滚动,微微吸了口气再呼出,抬脚跨过了那道门槛,殿门在她身后缓慢闭合。
“费里斯,进来。”
略显低沉浑厚的声音从寝殿左侧传出,带着水汽浸润过的微微沙哑。
那是父王寝殿内的小浴池所在的方向。
菲妮尔穿过寝殿客厅。
左侧的大门敞开着,涌出朦胧的水雾。
正对着的是洁白大理石雕琢而成的美人鱼雕像,人鱼双手环抱着一只巨大的水瓶,瓶身微微倾斜。
热腾腾的流水从瓶口倾泻而下,汇入下方十米见方的水池中,蒸腾起一团团氤氲的雾气,水面在烛光与萤石灯的双重映照下泛着粼粼波光,将整个浴池笼罩得如同仙境。
国王背对着门,坐在浴池边缘。
他的双臂向后伸展,手掌撑在池壁的边沿上,姿态松弛而舒展。从水中透出他精壮的上半身,肌肉的轮廓在氤氲的水汽里依然分明,胸膛宽阔。
几道浅淡的伤疤散布在后背与前胸。
“维里安”,这是父王的名字,意为英雄、勇气。
菲妮尔曾听说过那些伤疤的来历。父王年轻时,曾带领一小队精英深入魔兽巢穴历练。但情报有误,那巢穴里的魔兽比想象中更加强大。所有人都以为会死在那里,但父王没有撤退,他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领头与魔兽死拼,最终艰难地活了下来。
每一道伤疤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它们非但不丑陋,反而被称为男人的勋章,所以父王从不用魔药消除它们。那些疤痕就这样留在他身上,这是独属于男人的英雄史诗。
“父王——”
菲妮尔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拘谨。费里斯虽然在其他人面前很是活泼,但面对国王时总是紧张而收敛的,所以更为稳重。模仿起来倒是不难。之前,父王也从未怀疑过。
“来,咱们父子俩,还从未一同沐浴过。”
维里安“腾”地一下从浴池中站起身来。水花从他的肩背滚落,沿着肌肉的沟壑往下淌。
他高大赤裸的身躯完全展现在菲妮尔面前,肤色是日晒与风吹留下的小麦色,银白色的发,比起寻常男性的短发,还要更短些,配上那深紫色的眸,更显得凌厉无情、威严无比。
“父王,我今天可是表现很好呢。”她努力压下心中的紧张,扬起孩童的天真笑脸。紫色的眸子里盛着满满的孺慕与崇敬,“这是奖励吗?”
看到菲妮尔的表现,维里安的神色略有松动。
他抬起手,宽大的手掌落在菲妮尔的头顶,嘴角弯了弯,“奖励怎会只有区区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