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麟巨龙收拢双翼,庞大的身躯缓缓降落在神殿中心庭园。龙爪触及地面时,有轻微地“轰隆”声,好在地面上浮起金色的亮光守护,所以仅石板微微震颤。
庭园中,红衣主教已领着一众大主教、主教、司祭、神官在此等候多时。
深红色的法袍在日光下格外醒目,绸缎质地,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金色月桂纹,胸前一枚月神赐福之印的胸针扣住披肩,折射出柔和的荧光。
红衣主教身后,层层叠叠的浅紫、银灰、洁白法袍依次排开。
除了神官们尚显年轻,其余尽皆是四十往上的长者模样。皱纹、白发、微微佝偻的脊背,岁月在他们身上刻下了痕迹,但那一双双眼睛里,却沉淀着经年累月的权柄与威严。
整座神殿的高层,皆汇聚于此。
红衣主教本人尤为引人注目,他有着一头浓密的银发与紫眸,赫然是奥缇瑞恩的纯种王血者。
这般重要的职位,王室不可能让给其他贵族。神殿,必须为王室牢牢掌控。
银发白须的红衣主教踏前一步,步伐沉稳而恭敬。他双手交叠于胸前,微微躬身,声音沙哑而庄重:“尊贵的国王陛下,愿月神的圣光永照于您。”
国王轻轻颔首,眼神斜睨着身旁,沉声道:“费里斯。”
菲妮尔瞬间绷直了身体,迈步上前,步伐不急不徐,彰显着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沉稳,一步步走到国王身边,站定。
国王牵起她的手。两人走在最前,朝着神殿主塔的方向而去。
身后几步远处,王后牵着真正的费里斯,两人安静地跟在后面。男孩仍是低垂着眉眼。
塔门前,神官们早已列队等候。
远远看到国王的身影时,缓缓拉开沉重的石门,一丝低沉的嘎吱声响起,带着岁月独有的厚重。
门前两侧的神官恭敬地捧着金盏圣水,手持榊树枝,那是经过月神祝福的枝条,细长的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待国王走过,他们同时挥动树枝。
水滴被抛洒在空中,每一滴水珠都在阳光下泛出浅金色的光晕。
菲妮尔跟在国王身侧,穿过那片圣水仪式。
主塔内部,穹顶高耸如撑开了天空。
月神神像伫立于高台之上,比之母后宫殿那座,要更加巨大,就像巨龙一样,通体莹白。
神像周围的墙壁上,数扇巨大的玫瑰玻璃窗依次排开,彩色的玻璃拼接成月相轮回的图案,从新月到满月,再从满月到残月,每一扇都是一幅独立的画卷。
阳光穿透那些彩色玻璃,在殿堂中投射出斑斓的光束。
万千色彩交织辉映,落在神像身上,将那层莹白镀上了一层梦幻般的虹彩。
大祭司背对着神像站立,他穿着一身银白色与紫色交织的祭袍,胸前别着的一枚月神赐福之印的胸针,散发出浅淡的紫光。
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紫眸,在扫过菲妮尔时,让她心神一颤。
大祭司也有着奥缇瑞恩王室血脉呢。
“开始吧。”
国王走上前来,声音沉如钟鸣。他站到高台前方左侧,松开菲妮尔的手。王后从右侧走上前,牵着费里斯的手,将他带到自己的位置。
两人分立两侧,中间隔着一段不宽不窄的距离。
菲妮尔站在左侧,费里斯站在右侧。
一般无二的样貌,身份却又截然不同。
这片大陆,以左为尊。
大祭司手持榊树枝,缓缓举起。他闭上双眼,嘴唇开始翕动,吟诵着冗长的祷词。
榊树枝在他手中挥洒,圣水从枝条上抖落,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随着他的吟诵,大祭司身后的虚空开始扭曲、震颤,随即浮现出两面巨大的钟表虚影。
一面正对着菲妮尔。
一面正对着费里斯。
两座钟表都是半透明的幻影,指针由流动的紫光凝聚而成,表盘上十个刻度依次排列。
紫色的光束从钟表中心倾泻而下,准确无误地投射在两人的眉心。
菲妮尔只觉得眉心一热,紧接着,莹白色的光芒显现,弯月托举着紫沙漏的印记从皮肤下方浮现出来,清晰、明亮、圣洁。
与她相对应的那面钟表,指针飞速旋转了几圈,最终停在第九十五刻度的位置上。
这段时间她有喝魔药,提升魔力。
而费里斯那边,右侧的那面钟表指针转了几圈,同样停在九十五刻度。
但他的眉心,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光芒。没有印记。什么都没有。
皮肤光滑如初。
大祭司没有像王后那样,一遍又一遍地重新检测。他只是缓缓放下榊树枝,双手垂落在身侧,然后抬起眼皮,不带任何情绪地看了一眼费里斯。
然后他转向国王,等待着。
等待着那个至高无上的男人,开口宣布这孩子的命运。
主塔里安静极了,没有人敢去开口私下议论,站出来指责什么的。
甚至没有人敢表现出任何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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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讶、嫌恶……什么都没有。
大殿中,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落在费里斯身上。
而费里斯,就穿着粉色的公主裙、曾经银色的短发早已接长,再无丝毫破绽。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木然地、空洞地平视着前方,仿佛早已知道结果,在等待命运的审判。
钟表的虚影缓缓消散。
紫色的光束收回。
所有人都在等着国王开口。
在漫长得令人窒息的沉默里——
国王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沉稳、平缓,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却让所有人都送了口气,最压抑的时刻已退去。
“王后。”
维莉奥娜心神一凛。
交叠在腹部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
但她脸上仍然挂着那抹恰到好处的、温顺而端庄的微笑。她微微侧过头,转向国王的方向,垂眸静候着。
国王没有看她。
他直视着前方,目光落在月神神像那朦胧的面容上。
“从今往后,”他的声音不急不缓,“菲妮尔更名为妮尔,交由雅黛丽王妃抚养。”
顿了顿,像在斟酌某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头发,就用魔药染成与雅黛丽王妃同样的红色吧。”
“至于今天,先为她弄一个月神赐福的幻象。三日后,向国民宣布,菲妮尔公主因贪玩跌入水池,‘死亡’。”
三日后,菲妮尔变为妮尔,无人有异议。
国王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始至终不曾施舍一丝一毫的眼神,给右侧那个穿着公主裙的男孩。
说完后他便转身,重新面向主塔前方。衣袍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走吧,该继续下一程了。”
王后维莉奥娜重新站直了身体,双手交叠回腹前。这些天盘旋于她心中最大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因为没有神明赐福的人是公主,是“公主”,不是“王子”,所以便无关紧要了。
没有人会追究一个女孩失去月神赐福意味着什么,因为女孩本就只是王室血脉的容器、联姻的筹码、下一代的孕育者。
一个容器碎了,换一个便是。
所以没有处罚。
菲妮尔站在高台左侧,她亦步亦趋跟在国王身边,只有她注意到,这次,父亲没再牵起她的手。
这细小的变化,没有其他人在意,但菲妮尔知道,她更紧张更害怕更担心了。
事情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