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说着话,就听见一个粗哑的嗓门在里头嚷嚷。
“——说了多少次,那桶油不能动!那是主教大人从王城带来的圣油,你拿它炒菜是想挨鞭子吗?”
詹姆抬手指了指,和他解释:“现在做饭的是后勤管物资的老帕克,他那人脾气怪,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掀开帘子,约兰跟着走进去。帐篷里站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围着一条油渍斑斑的粗布围裙,手里攥着根木勺,正对着一个年轻帮工吹胡子瞪眼。那帮工看着不过十五六岁,被骂得缩着脖子,手里还拎着半桶颜色深沉的液体。
“老帕克,”詹姆懒洋洋地开口,“人我给你带来了。这位是约兰先生,以后厨房的事他全权负责。”
老帕克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约兰一眼。他比约兰矮了将近一个头,但肩膀很宽,手臂粗壮,一看就是常年做粗活的人。他的目光从约兰的脸上滑到他纤细的胳膊上,嘴角往下撇了撇。
“就他?”老帕克把木勺往灶台上一磕,“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子,拿过几天锅铲?骑士团一百多号人的饭,可不是做几块小点心那么轻巧。”
帕克是之前那位厨师的助手,主厨的位置空出来以后,他就顶了上去,骑士团待遇不错,他当然不想把这个肥差让出去。
“主教大人说了,厨房的事全权交给约兰先生,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任何人不得干涉。”詹姆的语气还是懒洋洋的,但眼神已经冷下来了,“帕克,你听明白了?”
老帕克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嚅动了两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闷闷地“嗯”了一声,把围裙解下来往案板上一摔,转身去角落里搬木柴,把灶台前的位置让了出来。
约兰有些过意不去,朝老帕克的背影轻声说了句“谢谢”,又转向詹姆:“詹姆先生,今晚一百多号人的饭,我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能不能叫几个骑士来帮我打下手?”
他把案板上的东西清点了一遍。主食是两筐那种紫皮根茎,他今天上午在镇上见过,当地人管它叫“薯芋”,拳头大小,表皮粗糙,掰开里面是淡黄色的。
还有几大块带着骨头的兽肉,颜色深红,脂肪层厚,约兰用手按了按,肉质紧实得有些过分,手指压下去几乎弹不回来。
约兰皱了皱眉,他见过这种肉,纤维太粗太硬,直接煎烤肯定咬不动,炖的话时间又不够——现在离晚饭只剩下一个多时辰。
他打算做最保守也最不容易出错的肉排,骑士团训练辛苦,应该很需要补充肉类营养,但这玩意儿很难处理,需要一定的技巧和力量。
詹姆一愣,随即笑出声来:“当然可以。你要几个?”
“三四个就行,主要帮我切东西、搬重物,不用会做饭。”
詹姆掀开帘子朝外面喊了一声:“嘿!谁今天没轮值?过来帮忙!”
没过一会儿,几个骑士陆陆续续钻进了帐篷。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娃娃脸,约兰记得他好像叫埃德,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些的,最后面慢吞吞挪进来的是个高个子,一头深色短发,表情冷淡,像是被人硬拽来的。
“这是约兰,今晚他掌勺。”詹姆拍了拍手,“你们听他安排,让干什么干什么。”
埃德第一个凑上来,好奇地看案板上的食材:“约兰先生,今晚吃什么?我们真吃够老帕克的炖菜了,那玩意儿跟刷锅水一个味儿。”
“有没有水果?”他问。
埃德挠了挠头:“水果?厨房里好像有几筐青果,是昨天从镇上收来的,酸得要命,本来打算熬酱的。”
约兰眼睛一亮:“带我去看。”
埃德把他领到帐篷角落,那里堆着几只藤筐,里面装着一种青绿色的果子,形状像梨,表皮光滑,约兰拿起来闻了闻,有一股很冲的酸味,但酸味底下藏着一丝隐约的甜香。他咬了一小口,果肉很硬,酸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但汁水很足,在舌尖留下一种微微发涩的余味。
约兰把果子放下,心里有数了。这种酸涩的青果里含有丰富的果酸和蛋白酶——科学证明,像菠萝、木瓜、猕猴桃这类水果里的蛋白酶能分解肉类纤维,让原本坚韧的肉变得软嫩。这个世界的青果酸度这么高,蛋白酶的活性应该只会更强。
“把这些青果全部榨汁,”约兰对埃德说,“果肉也别扔,一起捣碎,要连汁带渣都留着。”
埃德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麻利地叫上另外两个骑士开始动手。老帕克在角落里劈柴,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见他们正把好好的水果往石臼里砸,嘴角抽了抽,但碍于詹姆刚才的话,到底没吭声。
约兰则开始处理那几块分切好的兽肉。他把肉切成两指厚的片,用刀背在每一片表面细细地敲了一遍,把肉的纤维敲松。然后他让埃德把榨好的青果汁连渣一起倒进一只大陶盆里,把肉片完全浸没在果汁中,又加了一小把粗盐和几粒碾碎的黑胡椒。
“这是做什么?”埃德蹲在旁边看,一脸好奇。
“让肉变嫩。”约兰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想了想又补充道,“这种果子里有一种东西,能把肉里的硬筋化开。泡上半个时辰,肉就会软很多。”
老帕克劈柴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扭过头,盯着那盆泡在青果汁里的肉看了好几秒,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做了二十年后勤,从没听说过用果子泡肉的。那玩意儿酸得倒牙,泡出来的肉还能吃?”
约兰也不欲和他解释太多,继续忙手上的活。
老帕克闷哼一声,把斧头重重劈进木墩里,不再说话了。
约兰把泡肉的时间利用起来,去处理那两筐薯芋。他拿起一个薯芋仔细端详,表皮上还沾着泥,洗掉之后露出淡紫色的纹路。
埃德在旁边看见了,苦着脸说:“这东西我们吃了快一周了,怎么煮都去不掉那股麻味,吃完了嘴里难受半天。可不吃又没别的主食,天天啃面包干也不是个事儿。”
约兰把薯芋放下,想了想。麻嘴的感觉说明里面含有某种生物碱,加热能分解一部分,但光靠煮可能不够。他忽然想起那本捡来的食谱书上提过,有些含生物碱的根茎类植物,高温干热比水煮更能有效去除毒性。
“你们平时怎么做的?”他问。
“就……切块扔锅里煮,煮到烂了捞出来,撒点盐。”
约兰摇了摇头,心道:“难怪。这东西不能水煮,得蒸,蒸完之后再烤,麻味才能去干净。”
他把薯芋全部倒进一只大木盆里,让埃德和另外两个骑士把泥巴搓干净,然后整个放进蒸笼里。厨房角落正好有一口大蒸锅,约兰往灶膛里塞了几根硬木柴,把火拨旺。蒸笼上汽之后,他把薯芋铺进去,盖上笼盖。
“蒸多久?”埃德问。
“小半个时辰,蒸到能用筷子戳透就行。”
趁着蒸薯芋的空档,约兰又翻了翻厨房的存货。角落里有一筐干瘪的洋葱和几根蔫了的胡萝卜,还有半罐子浓缩高汤。他把洋葱和胡萝卜都切了,又找出一把干香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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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手把灶台旁边那口大汤锅架起来。
约兰想了想,从角落里翻出几把叶子宽大的绿色蔬菜,看着像某种变异的芥菜,叶脉很粗,但闻起来没什么怪味,但回甘很明显,适合做汤。
他把菜叶切成粗丝,又切了几颗薯芋成小块,一起扔进汤锅里,倒入浓缩高汤和清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煨着。
这时候泡肉的时辰差不多了。约兰揭开陶盆上的湿布,把肉片捞出来。原本深红发硬的肉片已经变得柔软了许多,颜色也褪成一种浅浅的粉褐色,表面吸饱了果汁的水分,看着润泽了不少。约兰用刀尖在肉片边缘轻轻一划——比之前顺滑多了,几乎没有阻力。
“成了。”他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活需要大量的人手。一百多号人的饭,靠他一个人切肉得切到天黑。约兰扫了一眼帐篷里几个骑士,又看了看案板上堆得小山似的肉片,有些犯难。
埃德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转头朝外面喊了一嗓子:“嘿!谁手里没活的,进来帮忙切肉!”
呼啦啦又钻进来两三个骑士,把帐篷挤得满满当当。约兰给每人分了一块肉片和一把刀,教他们切成手指粗细的长条。但厨房的菜刀只有三把,很快就不够用了。
“用这个行吗?”一个骑士从腰间抽出佩剑,剑身擦得锃亮,刃口锋利,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约兰犹豫了一下。拿剑切肉……他在原来的世界里从没听说过这种事。但眼下也没别的办法,他点了点头:“行,洗干净就行。”
那骑士乐了,把剑往案板上一横,手法利落地把肉片切成均匀的长条,剑刃切过肉片时几乎听不见声响。旁边的骑士看了,也纷纷抽出自己的佩剑,一时间帐篷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三四把长剑在案板上起落翻飞,场面颇为壮观。
约兰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些骑士平时大概从没想过自己的佩剑还有切肉的一天,但此刻每个人都干得挺起劲,一边切一边比谁切得快、切得细,嘻嘻哈哈的,倒像是某种游戏。
肉条切好后,约兰往里面打了几个蛋清,又撒了两把粗淀粉,用手抓匀。蛋清和淀粉能在肉的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保护膜,煎烤的时候锁住水分,肉就不会柴。他又切了几颗洋葱碎和一把干香草拌进去,最后淋了一小圈油,把肉条整整齐齐码在烤盘里。
“烤炉热了吗?”他问。
老帕克在角落里闷声应了一句:“热了。烤炉的石头都烧透了。”
约兰把烤盘送进烤炉,调好火候,又去照看蒸笼里的薯芋。揭开笼盖,一股热腾腾的白汽扑面而来,薯芋已经蒸得软烂,用筷子一戳就透。约兰趁热把它们倒进大盆里,用木勺压成泥,一边压一边往里面加盐、黑胡椒和一勺黄油。薯芋泥在盆里搅得顺滑细腻,颜色从淡黄变成一种温暖的浅金色。
约兰尝了一口,眼睛亮了。蒸熟之后的薯芋完全没有麻味,口感细腻绵密,带着一股淡淡的栗子香。他让埃德把薯芋泥铺在平底烤盘上,压成薄薄一层,再撒上一层碎干酪和香草碎,送进烤炉上层。
“烤到表面金黄就行,”约兰叮嘱道,“大概一刻钟,别烤过了。”
埃德趴在烤炉口往里看,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层暖融融的橘色。他吸了吸鼻子,烤炉里正往外飘着牛排的香气——肉条被高温炙烤着,表面的蛋清淀粉糊化后形成了一层焦脆的壳,里面的油脂滋滋作响,混着洋葱和香草的香味,一股脑地涌出来,浓得几乎能把人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