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几乎是贴着他身后传来的，约兰吓了一跳，立马转头，这一看，却愣在了原地。
在此之前约兰并没怎么和教会的人打过交道，在他印象里，一个辖区内的总主教就算没有七老八十，怎么说也得人到中年才对。
但眼前的人看起来年轻的过分了，他很高，穿一件象征身份的白袍，袖口和领缘镶着极窄的金线边，布料的下摆拂过地面，竟没有沾上一丝尘土。
烛光从侧面打过来，他那头铂金色的长发像被水洗过一样，泛起一层冷冽的、近乎半透明的光。
约兰只觉得他整张脸的轮廓被光影削得非常薄，下颌收得窄而利落，脖颈修长，喉结下方隐约露出一截银色的链子，链坠没入衣领深处。
那是一张难以形容的脸，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约兰把这归因于眼前的人就像某幅宗教油画上走下来的——那种画在褪色的教堂穹顶上的，穿着白袍，垂着眼，头顶有一圈快要淡没的金色光环的圣人。
眉骨高而平，眼窝微微内凹，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瞳色是极浅的蓝色，虹膜边缘有一圈更淡的、近乎透明的环，日光下瞳孔微微收缩，像猫科动物在强光下的反应，但转瞬即逝。
鼻梁挺直，嘴唇颜色极淡，薄薄地抿着，唇角天生微微上翘，让人以为他在笑。
“你身上有味道，你自己不知道吗？”
约兰十分窘迫，他下意识地举起胳膊嗅了嗅，那里只有股淡淡的面包味道，：“您是说魔物的气息吗？我真不知道……”
“不是魔物的味道”，主教的声音顿了一顿：“你闻起来像一块小饼干。”
“......”
约兰直觉主教的夸赞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晃了晃神，有些赧然道：“喔，可能是我做饭的时候粘到的。”
早知道就换件衣服来了......约兰鞋尖并拢，脸颊微微泛红，感到有些尴尬。
“难怪，”面前的男人温和地笑了笑：“布鲁姆都和我说了，我们这里正好缺一位厨师，他认为你是合适的人选。”
“不是这样的，”约兰有些慌张地摇了摇头，直到现在，他才得以完整地说出拒绝的话：“我不是来应聘厨师的，我来这里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担心我的身上有魔物的气味，所以......”
主教略微挑了挑眉，上半身缓缓向约兰倾斜，幅度不大，约兰却下意识摒住了呼吸。
“难道我身上真的有魔物的味道吗？先生.....”被这么来来回回的折腾一遭，约兰自己也不确定了，有些忐忑地发问。
好在金发主教露出了一个安抚的表情：“当然没有，孩子，我能闻得出，你的灵魂就像一朵即将盛开的花一样纯净。”
那就好，不知为何，约兰自己也松了口气。
那就说明，之前那些奇怪的第六感以及臆想都是假的。
那现在既然误会解除了，自己是不是也能回去了呢？
帐篷里的烛火跳了跳，主教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橘光，约兰盯着他垂在肩头的铂金色长发走了几秒神。
他忽然想起洛伦先生——那位房东的头发也是浅色的，不过要更接近银白一些，而面前这位主教大人的发色更像月光落在雪地上的那种淡金。
一双洁白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啊！"约兰猛地回神，耳尖烧了起来，"抱歉，我走神了。"
主教没有责备的意思，反而被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逗得轻轻笑了一声："你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约兰当然不敢说自己在拿他和洛伦作比较，赶紧转移话题，"主教大人，既然确认了我身上没有魔物的气息，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
"既然来了，不妨多留一会儿。”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主教开口道。
“我的随行厨师确实在不久前出了意外，骑士团上下已经吃了好几天的干粮和寡淡的炖菜。"
约兰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这样的态度，约兰反倒不好一口回绝了："其实……我也只是做一些家常的东西，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的。"主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约兰说话。
"如果你愿意留下来帮我们做几顿饭，"主教接着道，语气温和："我可以让骑士团每周派人帮你照料农场，种子、肥料、工具全都由我们提供，我会让随行的后勤人员给你打理好。你随时可以回农场看看，不耽误。"
约兰张了张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很需要钱。虽然上次赶集赚了一笔，但租金的亏空还差得远，种子和工具的花销又是一笔。而且主教开出的条件实在优厚——有人帮忙照料农场，他就不用每天两头跑，既能赚到钱，又不会荒废了刚种下去的庄稼。
但约兰心里总有一丝说不清的迟疑。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面前这位主教大人温柔得像一层极薄极软的绸缎，底下裹着什么他看不真切的东西。
"你不用急着答复，今天先在营地里住下，熟悉熟悉环境。厨房在营地东边第三顶帐篷，食材和工具都很齐全。晚饭前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去找詹姆。"
约兰抬起头，对上那双浅蓝色的眼睛。主教正看着他，眼神平静而专注，像在看一只刚落到窗台上、随时可能飞走的小鸟。
"……好。"约兰听见自己说，"那我先考虑考虑。”
说到这，约兰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能否帮我给我的朋友留下一个口信？”他问道：“您也知道，如果我凭空消失了几天，我的朋友一定会担心的。”
不知为何，约兰总觉得按照洛伦先生的性格，如果自己不辞而别，大概会有些不好的事情发生。
“当然。”主教从案台侧边的夹层里掏出一张羊皮纸，递给约兰一只笔。
想了想，约兰在纸上写下：“有事离开，请勿担心——”，想了想，又加了句“归期未定。”
希望洛伦能顺利看到这封信，约兰叹了口气，不过也好，这几天刚好能避开尴尬的会面，否则约兰还真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这位房东。
金发男人吹了声哨子，没过多久，一只白鸽就扑棱棱地飞了过来，在窗外扑腾了两下，直直撞了进来。
约兰听到主教笑了两声，声音低沉：“绒绒，你可真是个笨蛋。”
鸽子似乎听懂了，用尖尖的喙啄了一下他白皙的手指。
看起来主教大人非常喜欢小动物呢。
约兰把信纸卷成一卷，小心地放进了鸽子腿上挂着的金色圆环里。
“请送往43号农场傍边的信箱里，谢谢。”
鸽子也不知道听没听懂，扑棱棱地又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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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您，主教大人。”约兰转头对鸽子的主人也道了声谢。
“叫我亚利斐尔就好，我看得出来，你并非我的信徒。”金发男人朝着他眨了眨眼，这个动作看起来总觉得和他的身份不是特别匹配。
“喔……”约兰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他自以为自己表现得足够恭敬，没想到男人这么敏锐，不由得有些尴尬。
他确实对所谓的教廷、圣殿不感兴趣，即使到了魔法大陆，这一点也没多大改变。
不过，虽然他确实不崇尚宗教，但总感觉如果要是对着眼前的人直呼其名，听起来很不尊重。
“我看起来比你老很多吗？”
“不是不是……”约兰手忙脚乱地否定。
“你现在就可以试试。”亚利斐尔声音温和。
约兰张了张嘴，他是在没看出来叫名字这件事需要什么提前预演的必要，一句简单的话却卡在嘴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亚利……斐尔……”磕磕巴巴的，像极了教堂里刚学会说话不久的新生儿。
主教这才微微颔首，转身走回祷告台前。
约兰吐出口气，事情既然已经完成，还是不要再叨扰得好，约兰默默退了出去。
离开帐篷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金发男人闭着眼虔诚地站在祝祷台前，身后的耶稣神像几乎就像是他投下去的圣影，庄严而肃穆。
掀开帐帘走出去的时候，詹姆正靠在旁边的木桩上嚼草茎，见他出来就直起身："怎么样？主教大人怎么说？"
"他说我身上没有魔物气息。"约兰老老实实地回答，"不过……他让我考虑留下来做饭。"
詹姆眼睛一亮，声音都大了几分："那你答应了吗？"
约兰挠了挠头："还没有。我想先看看厨房长什么样。"
"走，我带你去。"詹姆看起来很满意，笑嘻嘻地领着他往营地东边走。
“你可真幸运，就连我们这里的骑士，有很多都没和主教大人单独说过话呢……”
“……”
骑士团的厨房比约兰想象中要大得多。三顶帐篷连在一起，中间打通，摆着四口大铁锅、两张长案板、一座砖砌的烤炉，角落里还堆着几麻袋面粉和一桶桶油脂。刀具挂在墙上，每一把都打磨得锃亮。
约兰走到案板前，伸手摸了摸表面——木质细密，被油浸润得温润光滑，是块好砧板。
他又打开旁边几个盖着粗布的陶罐，里面分别装着粗盐、干香料和一种深褐色的酱汁，闻起来像是用某种动物骨头熬了很久的高汤浓缩成的，有股怪味……
难怪骑士团的人看起来都像是几百年没吃过饭一样，约兰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怎么样？"詹姆倚在帐篷门口，双手抱胸，"这些东西可都是上周刚从王城运来的，之前的厨子死了之后，这些东西就一直放着没人用。"
约兰没说话。他的手指在那些陶罐和香料瓶之间轻轻滑过，心里在飞快地算账：如果留下来，一周能赚多少；农场的活儿有人帮忙，他不用太操心；骑士团的食材储备比他想象中好太多，光是那几罐浓缩高汤就能省下不少调味的时间……
他转过身，深吸一口气："詹姆先生，我今晚可以试做一顿晚饭吗？"
詹姆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当然可以。食材你随便用，要是不够我让人去镇上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