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三年,冬,天大雪。
恰逢东方既白,雍京三十里外,一队身披玄色轻甲的铁骑疾驰而过。
马蹄掠过地面,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声势浩大,引得道路旁树木上的积雪惊落。
“弥明,就驻军在此地吧。”一道清冷凛冽的男声悬在半空落了下来。
听到这句话,部队正前方打头的副将谢弥明猛地收紧了缰绳,战马腾空扬起,随即重重落下,使得尘土飞溅。
谢弥明嘴里大喊了一声“吁”,便翻身下鞍,身后的士兵也跟着他的动作停下了行进的脚步。
“众将士听令,公子即刻进京面圣,尔等在此等候旨意。”
“沿此地三里内,东至官道,西至土坡为边界。”
谢弥明扬声道:“数日来归程仆仆,人马疲顿,尔等可在此范围内,自行修整。”
“此战大捷,好处自然是少不了诸位的,待我进城将诸事安排妥当,迟安再与诸位通宵达旦畅饮。”
主帅萧迟安勒马回望大军,他拱手作了个揖,又点了点头,说道:“弥明,你命两人驾辆乌篷车随我进京,切记将那匣子好生放在车内软座上,不得有任何差池。其余人无令不得进城,违者军法处置。”
言罢,萧迟安便用双腿夹紧马肚,猛踢了一脚后朝着雍京的方向继续行进。
“是。”士兵们回应道。
“营中不得喧哗,夜禁后熄灯绝火。买卖需着便服,不得抢取民脂民膏。”
谢弥明匆忙交代了几句,随后便钦点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士兵驾车,三人紧赶慢赶方才追上萧迟安的身影。
“雍京已在眼前,左右不过一两个时辰的功夫,公子何必如此劳苦?”
谢弥明甚是不解,且不说邺门关距雍京三千里,光是他们打了胜仗,又处置了苍国的奸细一事,便足以让萧迟安在大辰朝堂内立稳脚跟。
所以就算放慢脚程晚几日归来,那皇帝老儿也不敢有什么怨言,萧迟安又何必日夜兼程地辛苦赶回来面圣。
“多年不曾归京,一路提心吊胆,只恐物是人非,故而步履匆匆。”萧迟安轻轻握了握藏在衣裳暗处的香囊。
香囊空置的时间太久,布料早被时间磨损得粗糙不堪,气味也消失殆尽,可梦中之人身上的冷香好似又萦绕在他鼻尖。
因着舍不得,所以萧迟安不得不紧紧抓住那点儿转瞬即逝的东西。
连夜赶路不休,他清逸的脸上写满了倦色,那双向来潋滟多情的桃花眼也有些耷拉,里面泛满了红血丝。
千里奔袭只是让人身体疲乏,真正逼人憔悴的,却是心事和心上人。
是以愈至雍京,萧迟安心中愈发惶恐,所谓近乡情更怯,大抵不过如此。
“公子倒是个性情中人。”
谢弥明看着眼前这位在战场上佛挡杀佛,神挡杀神的主儿,怎么着也不像是会伤春悲秋,吟月叹花的样子。
他只能在心中暗想,他家世子殿下英明神武,如今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呵呵……”谢弥明像是想通了般,他摸了摸脑袋,略带稚气的脸上浮现出了个傻里傻气的笑容。
像是看穿了谢弥明心中所想,萧迟安转头朝他望去,冷声道:“莫要胡思乱想。”
谢弥明:“……”
萧谢两人相视而望后再无话,只是朝着雍京一路狂奔。
雍京城内,明明上元佳期未至,却早是一派人声鼎沸,锣鼓喧天的热闹场面。
究其原由,皆因镇北侯府萧世子萧迟安,北击苍虏饮马归来之故。
世子殿下人还未至,欢迎的人却排满了整条街道,人们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紧闭的永定门,一边与周围的同伴议论纷纷。
“天菩萨哦,这么多人都是来迎接世子殿下的。”
“世子殿下总算回来了,咱雍京城许久没这么热闹了!”
“是呀,听说世子殿下在北境打了个大胜战,这回是回来受封的吧?”
“……”
众人笑谈间,便见永定门忽然洞开,一飒沓如流星,身着银线暗纹劲装的男人纵马入城。
冷冽彻骨的寒风吹动男人鬓角处散落的碎发,露出张俊朗似皎月的脸庞来。
他眉间微蹙,带着抹难以掩盖的倦色,身上墨色的披风随着马匹的动作上下起伏,时不时现出那截修长细腰上悬挂的鎏金宝剑。
“恭迎世子殿下回京,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萧迟安刚一出现,街衢巷陌之间,百姓们皆夹道欢迎,欢呼之声此起彼伏,众人争睹玉骢背上英姿,地上白雪被踏作泥泞也浑然不觉。
“来了来了,前头那位身骑皓驹的,可就是世子殿下?”
道路上的行人自觉分散在街道两侧,有路人踮脚张望,他用手臂碰了碰周围的同伴,开口问道。
“应当是了。啧啧……去年邺门关血战,都说世子殿下以三千残骑破苍贼两万大军。我原以为只是说书人添油加醋,今日一见真容,倒是不得不信了。”
“今朝有猛将如此,可庇我大辰百姓安定百年呐!”
那路人压低声音,他将身体贴近同伴的耳朵,小声说道:“你瞧,副将身后跟着那辆乌篷车,帘子被人拉得死死的,听说那里面装的不是武器,也不是金银珠宝,而是敌军的首级匣子!”
“当真?!那可是大功一件……世子殿下此番回雍京可谓前途无量。和他订婚的苏二小姐,倒是择了位好夫婿!”
路人旁边的人倒吸了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忍不住就要惊呼出来。
谢弥明紧紧跟在萧迟安身后,他把背挺直如白杨树一般,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他朝谈得不可开交的两人这边看了一眼。
路人被他视线这么一扫,慌不择路地用手捂住了旁边人的嘴,他说道:“噤声,切莫冲撞了世子殿下的虎威。”
“待到世子殿下过去,寻个可以吃酒的地方坐下,我再细细与你说他与苏二小姐之事……”
不多时,乌石巷小酒馆内,两个裹着粗布棉衣的汉子掀帘而入,刚落座便唤小二温上几斤黄酒,坐上长凳径自闲谈。
“今日观萧世子,端的是龙章凤姿,真乃我辈翘楚。此番又立边功,也不知哪家小姐有福,能嫁入镇北侯府。”
路人刚一落座,便饶有趣味地和同行的人谈论起来。
“梁兄此话怎讲,听闻世子爷自幼便与宰相苏家二小姐定下婚约,难道还能毁约不成?”
“陈兄久未出户,消息自是闭塞,怎不知苏家二小姐自上月跌入冰湖,就染了疯病。”
那姓梁的汉子要来一碟花生米,边嚼边继续说道,“据说她高烧三日后整个人性情大变,依我看不过两日,这桩婚事必被退掉。”
“陈某孤陋寡闻,原知萧世子与苏家二小姐青梅竹马,情意甚笃,却不料如今出了这档子事,真是造化弄人。”
*
满雍京城内,都充斥在萧迟安回来的喜悦之中,唯有苏相府里二小姐闺阁内,是另一番景象。
“二小姐快起床,眼瞅着都巳时了,还赖着不起。”贴身丫鬟翠云焦急地将锦被掀开个角,露出苏洛清水芙蓉般姣好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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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世子爷回京,老爷昨儿特地吩咐,叫小姐辰时去永定门候着,若是让他知道小姐睡到现在还没个人影儿,这可如何是好?”
“不去,管他作甚,纵使天塌下来,我睡我的觉就好。”苏洛语调含糊,说着又将锦被裹紧了些,往里头缩去。
“世子爷与小姐有婚约在身,更何况数年未曾谋面。此番回京小姐若是不去,只怕会让别有用心的人嚼了舌根。”
“再者,京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世子妃的位置,小姐好歹为自己筹谋筹谋,免得被人钻了空子。”
“翠云你当真啰嗦得紧,说了不去便是不去,且容我再睡片刻,好不好。”苏洛讨价还价道。
“小姐莫不是上月那冻症还没好利索?平日里总念叨着世子爷,如今竟连面都不愿见。”
她探手试了试苏洛额间,温度如常,并无发热迹象。
翠云心中愈发纳闷,小姐这般模样,该不会如市井所传被孤魂野鬼夺舍了吧?
若苏洛能窥见翠云心中所思,定要拊掌叹一声“歪打正着”,只可惜她不过是个二十一世纪的倒霉社畜,哪是什么孤魂野鬼。
说来也巧,那日她加完班,只是照例点开追更许久的古早狗血小说。
还来不及感慨书中短命女配和她同名同姓,苏洛就被作者安排的最新剧情创到飞起。
她看完只觉得眼前一黑,喘不上气,没想到竟是活活地被气死过去。
苏洛死后,灵魂没被黑白无常勾走,只兀自地在尘世间漂泊。
灵魂的世界里,时间流逝得太快,人间一天,于她而言已是百年过去。
一个人苦苦度日未免难捱,苏洛刚开始还觉得新奇,后来只觉得是日复一日乏味的惩罚。
就在她的灵魂即将陷入虚无之际,许是上苍开眼,不忍心看她这么潦草就死去。
命运大手一挥,给了苏洛再世为人的机会。
于是,当苏洛再次睁开眼睛之时,她发现自己已经穿到害她横死的书中世界。
然而她穿来的时机却着实不巧,不偏不倚落在原主被人暗算推入冰湖的那一瞬。
兴许是苏洛的到来扰了此间因果,原主还未至书中结局便死了。
于是苏洛就这么阴差阳错占据原主身子苟活至今,屈指算来已一月有余。
“小姐,萧世子到府上了。”丫鬟玉英推门进来打断了苏洛的回忆:“老爷让小姐到正厅一叙。”
来得倒快,苏洛心下冷笑。
书中提到,萧迟安回雍京后,做了两件名震雍京的大事。
第一桩是登门退婚,旧约被勾销,萧苏两家从此老死不相往来;第二桩便是高调娶了海日图雅为正妻,引得满城哗然。
苏洛细细算来,今日应当就是这头桩大事的开场,想来萧迟安为海日图雅所蛊惑,这般急迫乃人之常情。
只可惜苏洛不是痴心枉付的原主,萧迟安想要退婚,她乐得成全。
苏洛从床上坐起,锦被顺着身体自然滑落,她慢启秋水眸,睫影颤如蝶翅,“翠云,为我换衣。”
“在,我这就唤人来伺候小姐洗漱更衣。”
翠云唤来两个丫鬟,一个端着银盆,一个捧着巾栉,脚步极轻,裙摆几乎不闻窸窣声。
苏洛望着铜镜中的自己,眉如柳叶含愁,眸似秋月浸寒江,鼻若悬胆,唇不点而朱红,肌肤凝若白脂,俨然是一副温婉可亲的大家闺秀模样。
当真是我见犹怜,苏洛对原主的美貌甚是满意,她披了件白毛狐皮大氅朝门外走去,“走吧,翠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