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凛在床头柜上翻到了一本小册子。

    他歪着头想了想这是对门领居——那个叫六月的男孩送给他的,一本自己打印的诗集。

    《喜欢送给爱》

    许诺过的风不会再来。

    请用

    干枯的夏天

    掩盖泪水,桥梁

    看过春日繁花簌簌铺满了山坡

    河流和眼球。

    桥梁,眼球,滚烫炽热的时刻

    浸入河流,

    只有泪水在它之外

    溺水的

    眼泪,

    是否淹没了恒星

    沉睡的月光河。

    时凛深吸了两口气,向后翻去。

    他指尖轻轻落在纸面,冷白的纸张衬得腕间未消的红痕格外扎眼。那是伤痕,藏在长袖底下,心底的酸涩翻涌着,在夏日的晚风里和伤口一样没了遮挡。

    他就是一只蜗居在石头底下,蜷缩在落叶之中的蚯蚓鼠妇。

    夏天的风要把他的骨肉都烫化了,他心知那不是夏天,只是在冰天雪地中冻僵失温的错觉。

    时凛轻轻合上小册,放回原处,摆正边角。良久,他翻开背包,摸出那本他记了四年的,厚厚的皮面日记本,压在了那一沓打印纸上。

    风好大,窗外在下大雨,最近台风“蓝蝶”登陆了。

    也许是蓝蝶扇动了一下翅膀,造成了这场暴风骤雨。

    “蓝蝶”过境之后,不会再回来了。

    代表夏天和太阳的代码,也许永远运行不到。

    月亮失去了唯一的光源,变得冰冷,凄清,黑暗。

    想到这里,他忽而肩膀一轻。

    啊——这样很好——或许月亮熄灭了,太阳才会彻底忘记它的存在吧。

    风刮过日记本——时凛的日记本不易翻动,只吹开了两页——

    时间:2156年七月二十三日,天气:晴

    发黄起皱的纸质日记本上落着一行有力的字:

    【如果强人工智能出现了,他们能否拥有与人类同等的权利?】

    他垂眸看着过去自己写下的疑问,黑色的钢笔字不如现在成熟,却也清晰分明,尖锐的问号像一把刀,剜进了他的心脏。

    那时是一个夏天,刚刚从春日寒凉中走出来的夏天,蝉鸣阵阵,微风习习。

    有吗?

    ……

    他……给了他这种权利吗?

    背包收拾好了,他沉眼翻阅这两本书册。

    墨水,黑的,烫手。

    时凛没有把它们收进包里。

    他走到电脑前,再次点开那个收藏夹,“冬天”两个字安静躺在目录里,满屏扭曲的白桔梗静静停驻。

    那一刻彻底褪去了盛夏的色彩。

    鼠标悬在删除键上停留许久,最后还是移开。

    舍不得。

    如同这本陌生人写满遗憾的诗集,舍不得那些转瞬即逝、滚烫炽热的心动时刻。

    舍不得那条幻象之中游弋的小鱼。

    他拿起背包,再次确认了U盘已经稳妥收进夹层,检查好机票与单据,转身望向紧闭的房门。

    这座城市的春天已经落幕,桔梗盛开的最后一轮夏天,他将它抛弃了。

    往后只有沉睡不醒的的月光河,一片凋零的长夏,少年一抹白色剪影留在其中,看见他,如同看见月色。

    他不敢伸手打捞星海。

    月亮是宇宙中的寄生虫。

    时凛脚步轻缓,踏出房间,路过邻居家门时,大狗狂吠不止,紧接着是青年的厉声呵斥。

    鲜活热烈的风属于所有的人。

    唯独不属于他。

    终测没问题的话,哈希的躯体就要投入使用了。

    玻璃柜里的少年没有“灵魂”,黑发柔软,双目紧闭。

    “快成了!”

    卡士扒在玻璃上,眼睛放光——为了终测,他专门旷了几天课:“明天就可以正式使用了吧!”

    “是的。”

    卡琳娜一身冷白制服,领口缀着代表负责人的红边,胸口名牌闪光。她的好搭档时凛一早就出发了,刚到了高铁站,报了平安。

    他准备乘磁悬浮列车先去卡塔尔,再转飞机飞往德国。

    从她记忆力他就是这样,为了达成某种目的不惜大费周折。

    尽管他想做的,在意的事,在别人眼里看来根本无关紧要。

    他总是把自己看的很轻很轻,似乎连生命的意义都是所谓神明给的,可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爱人。

    如果神是你的意义的话,那没了神你有算是什么?

    他连自己都爱不了。

    “真是的。”卡士撅起嘴,绕开机械躯体的脸拍了几张照片:“你真是不敬,怎么穿总负责人的制服?以前不是只有时凛他们有吗?”

    卡琳娜闻言不自在地攥紧拳:“我制服没干,时凛把它借我了。”

    这一借,不知何时才能还到他手里。

    “诶?那你以前穿死亡芭比粉裙子不也正常工作吗?”

    “那又怎样?!”

    她怒敲猴子的头:“这么重要的终测,肯定要搞得正式一点,关你屁事。”

    “哦——”

    卡士委屈地揉着头顶的双球冰淇淋:“这么重要的日子,时凛居然不来——他可是最大的功臣……”

    哈希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玻璃柜里的躯体,操控着机器人轻轻撞了一下柜子。

    “他好像还没原谅我。”

    他声音很小。

    “哈希……你说有没有可能……”

    卡琳娜放下手机。

    他从来没有责怪过你。

    “什么?”

    她抿唇:“没什么。”

    就算神不停地让自己受难,也总有人为神的痛苦而受折磨。

    他责怪的,只是自己罢了。

    “博士——”哈希抬起摄像头:“可以帮我给他带个话吗?”

    “嗯……嗯?什么话?”

    “啊——————”

    他沉吟片刻:“帮我……求求他来看我。”

    “我希望他是第一个看见我拥有实体的人。”

    耳机里播的是当红女歌手的新歌,平台限时免费,DJ尖锐刺耳,时凛欣赏不来。他把手机开了又关机,靠在椅背上养神。

    他不想刷视频,哪个领导人讲话了哪里正在庆祝节日哪里有什么新的划时代的科研成果他不关心,他不认识某某局长某某某专家,车窗外那一片片高标准农业基地也不属于他。

    身边的大叔手机里刷着“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生孩子——中央研究所新成果解决生育问题”,大概就是人造子宫,生育舱之类的,这应该是卡琳娜的领域,时凛不了解这些。

    “现在年轻人自私自利,不愿意养育孩子,越来越多的人受到同性恋潮流的不良影响……”

    中年人抓着手机,低下头,扣着脚指甲里的泥,撕下了一片脚皮,随手丢到地上。营销号抑扬顿挫地讲解:

    “中央研究所于……日推出了改良版人造子宫——女娲A,真正解决了人类生育率问题——这是否将带领人类走进一个全新的,不用为繁衍发愁的美丽世界呢?”

    真的吗?时凛默默地想——要是哈希想和什么人谈恋爱,或许就要因为这项技术而不用受到非议白眼。

    不管他喜欢的是女孩子还是男孩子。

    “大哥哥——”

    一张肉嘟嘟的小脸从前排座位探过来:“可以帮宝宝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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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娃娃吗?”

    “不可以叫自己宝宝,要说‘我’。”年轻女人捏了一下小男孩的脸。

    时凛低下头,一个缝得很丑的布娃娃滚到他座位底下,撞到大叔露着的脚趾头。中年男人“啧”了一声,用光脚把它踢开了。

    他捡起布娃娃,有一瞬间晃了神。

    这是个做工粗糙的小人偶,看起来是小孩子的手工作业,身上的白衣是廉价的床单面料,留着不太整齐的线脚,头发是用几根黑色棉线粘的。

    这个玩偶有着水蓝色的眼睛。

    时凛想起了纯净的湖泊。

    “弟弟。”

    他抬起眼:“可以把它卖给我吗?”

    “不行哦。”

    女人笑眯眯地摸摸孩子的脸蛋:“这是我们家小孩子最喜欢的东西。”

    时凛垂眸:“我能出钱。”

    女人马上变了脸色:

    “你这人怎么夺人所爱?!”她劈手夺过布偶,差点扯断了娃娃的右手:“都说了不卖!”

    小男孩愣愣地盯着时凛放在车窗边的一株试管苗,咬着手指头。

    “您说个价钱,我都出。”

    这个年轻男人死盯着那个破布偶:“另外,小弟弟可以从我这里挑一个东西交换。”

    “五百。”

    女人抱着宝宝,斜眼看他:“要就给钱。”

    “要。”

    时凛拎起背包,递给小男孩。

    “小苗——”

    男孩直勾勾盯着那株迷你植物,伸出手要够。

    “试管苗吗?”

    时凛抓起植物瓶,送到小孩子手里。他捏着布娃娃,扫给女人钱。

    “弟弟。”他看着小孩子执着的大眼睛:“这个娃娃要是哥哥的了,你确定要把它永远给哥哥吗?”

    “钱都付了,赶快拿走。”

    女人面色铁青地看着那棵一眼就值不了几个钱的小绿苗:“我儿子要睡了。”

    她抱着孩子,坐回自己的位置。

    “你拿这个干什么……有更值钱的东西……”

    时凛低下眼从包里拿出那枚蓝色的U盘,攥在手心。

    “可是……一旦分开就再也见不到了啊。”

    “那个U盘……还有……哎——早知道他这么想要就把价格报高一点。”

    时凛翻来覆去地欣赏着那个手工人偶。

    坐在一旁的中年人翻到了一条擦边视频,终于停下了抠脚的手,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看你们这些小年轻不知道挣钱的苦。”

    他翻了个白眼:“花半个月工资买这么一个破烂,还不如多抽两根好烟,蠢不蠢。”

    那个冤大头年轻人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是买椟还珠的蠢货,他沉醉地凝视着那两颗蓝色塑料珠做成的眼睛。

    珠子用得太久,中间的色彩都被磨掉了,让这个可怜的布偶显得更加廉价。

    “和我儿子一样,成天不务正业,天天在房间里说要当什么诗人,没钱没老婆还养狗……总把钱败在这种又丑又恶心的鬼东西上。”男人对着女主播的腰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向下滑了一条:

    “我劝你去消协举报这个骗子,搞不好还能得到一笔赔偿呢。”

    “你什么意思!”

    女人转过头:

    “这买卖可是他自愿的!跟我可没关系!”

    时凛盯着娃娃。

    “它……很丑吗?”

    两颗湛蓝的珠子映在年轻人浅色的瞳仁里,时凛笑了笑,展开他仅剩的一件深澜制服,小心翼翼将它包起。

    “他最漂亮了。”

    大叔歪脸吐了口唾沫:“神经病。”

    窗外是一片建在戈壁上的城市,列车驶出了华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