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已结束,不再惦念,

    一切痛苦都已消散,

    可我心中残存的爱意,

    却不愿就此长眠。

    它安静蛰伏,悄悄折磨,

    温柔,又绝望。

    ——普希金

    时凛翻了个身。

    梦里也是夜晚——他很清楚地知道这是在做梦。两个身影在微弱的灯光下行走,他紧随其后。

    时凛手里捏着一枝红玫瑰。

    玫瑰不是很新鲜了,所以被低价处理,只要三块钱一支。

    他平静地跟随着,脚步放轻。

    他需要保持安静。

    那个高个的影子低下头去,伏在另一个肩头小声说着什么,时凛听见了笑声。

    很轻的,很愉悦的笑声。

    高个儿背在背后的手向时凛快速地招了一下,时凛轻步上前,把花朵递了出去。

    “惊喜。”

    高个儿笑:“时凛?”

    少年时凛被他拉到身前,局促地微笑。

    被送花的男孩儿难得露出了娇羞的笑容——这在时凛的记忆里很少见。

    “时凛。”高个儿男生牵住身边男孩的手:“我刚刚跟他求婚。”

    “求婚?”

    少年时凛笑了:“那他现在应该封你一个爵位。”

    青年向时凛使了个眼色。

    他心领神会,张开双臂,伪装成一个十字架。

    青年把手搭在十字架时凛肩头:

    “我发誓善待弱者。

    我发誓勇敢对抗□□。

    我发誓讨伐一切不义。

    我发誓为手无寸铁之人挥剑。

    我发誓回应所有求助者……”

    他扬起嘴角,与他的君王相对视:

    “……我发誓忠于所爱,至死不渝。”

    他单膝下跪,男孩手持快要枯萎的玫瑰,在他肩头和后颈敲了三下。

    “我以国王之名,册封你为骑士。勇敢、忠诚、正直,愿上帝庇佑你。”

    他没把握好力气,脆弱的花朵承受不住如此庄严的仪式,掉了几片花瓣。

    鲜红的,如同其实并不存在的红色衣袍。

    十字架时凛手有点酸了,他龇牙咧嘴:“我可以把手放下了吗?”

    “哦,抱歉。”

    新骑士恭敬地向他行了个礼:“按照受封礼,我们还需要骑马。”

    时凛面露惊恐。

    “放心吧,”男生笑他:“不是你。”

    君王蹲在地上捡拾花瓣,却被他的骑士拦腰抱起——

    “我去你想干什么——”

    君主锤他脊背,骑士置若罔闻,扛着他在繁荣桥上跑了三个来回。

    “放我下来啊啊啊啊啊——————”

    花瓣散落一地,少年时凛弯腰捡起一片,不由咧开嘴笑了。

    笑着笑着,他听不见国王的喊声,也听不见骑士的笑声了。

    他脚下的不再是哪个路灯都没修好的繁荣大桥,玫瑰也早已腐烂了。

    二十一岁的时凛靠在既是梦境里也是现实中的飞鸟桥上,这里的灯光明亮,身后就是繁荣的都市,车水马龙。

    他找不到那两个弄坏了玫瑰的人了。

    他记得应该是在这里才对,只是他弄丢了。

    他忘记了,他要找到他们。

    他不记得他今天晚上是不是吃了药。

    明明——

    吃了药的话,就不会做梦了。

    房间里好热。

    梦里的时凛把大桥翻了个遍,都没找到两个遗失的人。

    床上的时凛不想醒来,于是他踹掉了被子。

    哈希昨晚又做梦了。

    自那一天之后,他盼望着属于自己的梦境,为了给它腾出位置,哈希不再选梦。

    梦里的一切都雾蒙蒙的,看不真切轮廓,唯有他的眼睛,清晰又虚幻。

    浅棕,瞳仁很软,没有锋芒。

    目光缓缓飘动,是轻飘飘、虚浮浮的温柔,明明就在眼前,却伸手触不到,越凝视,越觉得朦胧涣散。

    像隔着一层流动的水汽。

    声音很低,很轻,空荡回响,很远很远。

    男声温润沙哑,微微失真。

    哈希喘息着,挥手拨开眼前缠绕着他的雾气,想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

    两个字。

    ……

    三个字。

    哈希张了张嘴——

    说慢点——

    我听不清……

    雾消了又聚拢,怎么也听不清,怎么也看不清。

    他没了力气,松开紧绷的身体,不再挣扎。

    景象,话音,蒸发了,抓不住,留不下,只能任由那温柔的音色轻轻环绕。

    他整个人都模糊,笼着一层神圣的光晕,眼底干净。

    哈希趴着,昨夜的梦已经消散,只余下心口残留的空茫。

    “时凛。”他叹息一声。

    桔梗终于完全舒展绽放。

    它早已不是含苞时圆润羞怯的模样。五片花瓣从容摊开,舒展成温柔规整的星型,边缘柔和,卷边微微向外翻翘,姿态优雅。

    清晨阳光落在花瓣上,晕开一层淡淡的蓝色柔光,丝绒般细腻温润,清冷干净。花心浅淡泛白,纤细的花蕊静静伫立在花瓣中央,柔和,纤细挺拔的青茎托着盛放的花,叶片深绿。

    盛开的它不再内敛躲藏,坦然舒展全部温柔,尽数绽放在这一抹独属于它的蓝里。

    时凛吃了营养餐,推开工作间的门。

    他一下子就看到了那盆盛开的花,眉眼动了动,绽出一个笑脸。

    “好漂亮。”

    哈希委屈巴巴地质问:

    “你为什么要买蓝色的?”

    “唔——”时凛转了转花盆:“店家没说是蓝色——蓝色很稀有。”

    市面上的桔梗花,大多是用白花染成蓝色,像这种天然的钴蓝色花朵,少见中的少见。

    “蓝色桔梗花寓意不好。”哈希嘟囔。

    “但是很好看。”

    时凛很喜欢这盆花,端起来反复欣赏。

    “好看是好看,”哈希皱着眉:“菊花也好看啊,可是有华人把黄菊花养在家里吗?”

    “很稀有哎——你不喜欢?”

    时凛笑笑:“好迷信——那我把它搬走啦——”

    哈希嫌恶地扭过头,不想看到那盆花朵。

    时凛看着哈希别扭撇开的侧脸,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终究是舍不得逗他。

    他轻手轻脚将那盆钴蓝色桔梗搬到窗边日照最足的地方,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真不看?”时凛轻声问。

    哈希耳朵尖动了动,硬是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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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肯回头,声音闷闷的:

    “不看。寓意不好,看了晦气。”

    时凛笑,靠在桌边望着那朵盛放的花,日光穿过薄如蝉翼的花瓣,在桌面上投下倩丽的蓝影。

    “哈希,你知道吗?”

    他忽然开口:“在科学家这里,没有什么寓意好不好。”

    哈希背脊一僵,指尖悄悄蜷缩起来。

    时凛在哄他,可这哄劝非但没让他安心,反而让心口那股空茫的酸胀更浓了。

    蓝色桔梗,无望的爱。

    好讨厌,为什么要哄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害怕。

    可能……他是一串代码,一堆数据,一段没有实体、没有寿命、没有未来的人工智能。

    他能陪时凛说话,能陪他玩,他功能齐全,什么都能做,却不能真正站在他身边,不能和他拥有一个哪怕一丁点儿希望的未来。

    啊————

    他想要什么样的未来呢?

    是统治世界吗?好像是个雄心壮志。

    他立过flag,要把时凛关起来狠狠欺负。

    他每天都要强迫这个讨厌的老狗削一万盆土豆!

    梦里那双浅棕温柔的眼眸,看不清,触不到。

    他觉得他不只想要这些。

    但具体想要什么……一时半会儿好像……

    他也说不清。

    “时凛。”

    哈希终于缓缓转过头:“如果……我永远都不能拥有实体呢?”

    时凛的动作顿住。

    他哼笑:“哈希?”

    “你看不起我啊。”

    阳光恰好落在他脸上,明明那么暖,却让他指尖微微发凉。

    他突然有些害怕承诺。

    不能承诺时间,不能承诺结果,更不能承诺一个普通人都能拥有的未来。

    哈希看着他沉默了,忽然就笑了一下,时凛看见那笑容轻得像花瓣飘落,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认命。

    “我知道了。”

    时凛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心脏抽痛。

    他想起那天跌落枝头的玫瑰花瓣,那一夜风裹挟着雨丝,吹得碎作璀璨的青涩情感七零八落。

    他低身试图捡起脚边微微发皱的艳红,却只是徒劳弯下腰。

    因为那片微不足道的,轻飘飘的爱情,被那一阵夏季的风雨卷走了。

    “不是……”

    时凛急忙开口:“哈希——”

    “我没事呀。”哈希立刻恢复成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故意皱起鼻子:

    “反正我能陪着你就不错了。”

    他顿了顿,无法自抑地别开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时凛的心猛地一缩。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走上前,指尖轻轻贴在冰冷的屏幕上,像是想要穿过这层阻隔,触到那个少年。

    “你不相信我和博士他们?我们有技术。”

    哈希抬眼看他,眸子里水光一闪而过,很快又被他倔强地压下去。

    好丢脸。

    不知道怎么了,差点哭出来。

    他应该,应该很讨厌这个人才对。

    他没有回答,只是重新看向窗外那盆蓝色桔梗,花瓣舒展,美得安静。

    “都怪这朵花。”

    他低声说,时凛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