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深的深渊之下,还有更深的深渊,张着大口要将我吞噬;相比之下,我此刻所受的地狱,竟如天堂。

    ——弥尔顿

    刺目的白光先于意识撞进感知,眼膜像是有无数根细针扎入,时凛下意识地紧闭眼睑,眉头蹙起,指尖在休眠舱的内壁徒劳地蜷缩,攥住一片冰冷。

    “喂!”

    他听见一个人粗着嗓叫唤:“醒了!起来——混蛋。”

    他记得自己是在一片花海。

    他知道自己是要去朝圣。

    因为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很多次了。

    这次没有任何领路人来接他,于是他循着被他走过无数次的小径,这是神在考验他。

    他笃信,自己是个虔诚的圣徒,无需引领就能踏入圣地。

    我眼有泪珠,看不清你脸面,

    好像你话语真实不如前;

    你使我减少,好叫你更加添,

    好叫你旨意比前更甘甜。

    大团大团的蓝色花朵,有十字花科,但更多的是桔梗。

    其中不乏苍白色的花,泛着不祥的,没有生命力的灰色。

    神呐。他祈祷——我从地狱来,要到天堂去。

    地狱里燃烧着蓝色的火焰。

    他正路过人间。

    人间正开着蓝色的花——时值夏天。

    ——这是你的愿望么?

    ——是的。

    神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

    他答——

    你是神明,你应当知晓。

    神说——

    我不知晓。

    因为我不知晓,所以我来请教凡人。

    他笑——

    天堂有蓝色的东西。

    ——其他地方也有,为何不选择去往那里。

    ——那里的东西不如他美。有一样东西很美。

    神似乎很感兴趣,问——是什么?

    他想了想,回答——一双眼睛。

    神应了一声——它美在哪?我不明白。

    ——美在它是蓝色的。

    ——那为何其他东西不美,惟独它美?

    神又问。

    ——因为它是一双眼睛。

    神似懂非懂,问——

    那么——

    我美还是它美?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再慢慢抬臂,撑着舱壁想坐起来,却感觉大脑肿胀,双眼也疼的睁不开。

    他瞎了,这是神的惩罚。

    他没能答对祂的问题。

    可是他记得,神明从前很喜欢这个回答。

    “我眼有泪珠,看不清你脸面,

    好像你话语真实不如前;

    你使我减少,好叫你更加添,

    好叫你旨意比前更甘甜。”

    但是他忘了,他从来就没有踏入过圣地。

    花海即是火海。

    但却不是眼睛。

    因为他记得那里是天池。

    而天池在好多年前就干涸了。

    所以神为了惩罚他,收回了他的眼睛。

    他忘记了,天池的水里,是没有鱼的。

    你将车辆赐与别人乘坐,

    你使他们从我头上轧过;

    我的所有你正下手剥夺,

    求你留下剥夺的手给我。

    你将车辆赐与别人乘坐,

    你使他们从我头上轧过;

    我的所有你正下手剥夺,

    求你留下剥夺的手给我。

    神说,我允许你许一个愿望。

    他道——请你令那双眼睛再次出现在我命运中。

    “畜生,叫你呢!”

    虎背熊腰的男人粗暴地扯开舱盖,揪住他的衣领,狠狠掼在地上:“哭你妈,娘们唧唧。”

    时凛的头磕在了一只手上。

    那不是人的手,它更细腻,光滑白皙,像个艺术品。

    那是一个仿真机器人的手。

    男人还在辱骂,时凛顺着那只手臂向上看去,直直愣在原地。

    这世上所有的神佛,都是骗人的。

    他捂住嘴,泪水又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躺倒的那个仿真人,有一头黑发。

    他生气全无,一双眼睛闭得紧紧的,长睫垂下,覆在下睑上。

    他知道这是那双湛蓝的眼睛,黯淡的,璀璨得像星河。

    光芒抵达地表时,远在宇宙尽头的恒星已经灰飞烟灭。

    也再无镜子能够映照星光,因为山巅上最洁净的湖泊,早已消失不见。

    只剩一轮月亮。

    它靠着反射恒星的光而皎白如玉。

    在夜幕之中发光的并不都是恒星,还有其他星球,它们的恒星死去,光明就与它再无关系了。

    仿生骨骼24kg、人工肌肉18kg、内部机芯7kg、头部总成4kg、仿生皮肤3kg。

    重心高度96cm,整体密度1.04g/cm3。

    密度、重心、质感完全接近真人。

    他无比熟悉这些数值,就像熟悉自己的手脚。

    他是这具身体的创造者之一,一个强人工智能研究员。

    而他的孩子,面前这具倾尽他所有心力的少年之躯,名叫“Hash”。

    梦中他向神祈求,他发现神明只是在笑。

    笑得一双蓝眼弯起。

    ——他直觉这神拥有一双蓝色的眼睛。

    Hash,哈希,唯一的,独一无二。

    他的孩子,爱人,在他重获新生时,倒在了他身边。

    他沉眠的样子还是一个美少年,似乎一叫他的名字,那双眼睛就会睁开。

    然后他笑,之后又生气了。

    他问——你怎么才来?

    又似乎永远不会醒来。

    男人拖起他,为他带上沉重的镣铐。

    然而时凛攥紧那只磕红了他额头的手。

    神呐。

    谁都可以欺骗我。

    你是不会欺骗我的。

    “老实点!”

    男人狠命一拽,见他还是不肯把手松开,他拽起时凛的头发,向后拖行。

    那具躯体也跟着被拖动。

    男人骂了句脏话,上去掰他手指。

    防滑的地面很粗糙,放生皮肤磨破了一小块,浅蓝色的冷凝液从破口渗出,染了少年的白衣。

    胸前那颗心形刺绣,染成了深紫色。

    他松了手,似有似无地笑了一下。

    “你相信有神吗?”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大怒:“你他妈说什么?”

    “……没什么。”

    时凛垂下眼。

    “我不相信。”

    因为神明欺骗了我。

    他不相信骗人的神。

    他被推上了一辆货运燃油车厢。

    车厢里还蹲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男孩闭着眼,伤痕累累,看上去还在昏迷,另一个失去了一条胳膊。

    “独臂”看见他,叹了口气。

    “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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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啊,你哭什么呀?”他撇撇嘴:“又没受伤,没缺胳膊断腿的。”

    时凛抹干眼泪,靠着车门蹲下。

    “刚才我可听见那群军官的话了,说是这片地儿,有个强AI,叫什么……Hash,对。”

    “它们投降了!这事真邪乎了——上头也不明白它们为啥投降,现在正在搞庆功宴呢。”

    “那些当兵的关了总控制中心,嘿,你猜怎么着?”

    时凛埋着头,不愿理会他。

    “那个机器人死啦!真是大快人心吶!统共就那么几个强AI,一下子就弄死一个——咱们马上就会赢啦!”

    那青年凑近,嘀咕着:

    “这东西坏得很啊……它死的时候,旁边就是休眠舱,保不准想对实验品做什么呢。”

    他亮出自己空荡荡的衣袖:“你看看,他们干的。”

    “没想到报应这么快就来啦!我还听说,那个休眠舱上装了一个定时装置,要是当兵的晚一点到——嗨呀,那个实验品就死翘翘咯!”

    时凛不想理会他的喋喋不休。

    但这都是真的。

    他的孩子,强人工智能哈希,最终还是计算失误了。

    他本想等时凛在梦境中登上直升机后,释放电流杀死他睡在休眠舱中的身体。

    可在那之前,人类军把他“救”了出来。

    “你知道不?”那个人用仅剩的一条胳膊肘肘他:

    “有人给我们这放了一只白鸽,说是服务区防御系统有漏洞。当兵的上去一瞧,嘿,果然!一下就把这儿攻下了!”

    时凛无力地笑了。

    他的孩子,故技重施,第二次背叛了他的阵营。

    神明总是喜欢骗人的。

    机械一旦有了心,就无法像从前那么冷静精确。

    因为情感模块消耗的算力实在太多了。

    “妈的。”

    那人自顾自地说:“真他妈恶心。”

    “它们的军队居然敢叫捍卫军。”

    “和我们用一样的名字——真他妈不知廉耻。”

    情感是一条小鱼。

    它搅浑了池水。

    哈希也一样,他最终没有完成计划,没能让时凛永远待在那个丰衣足食的梦里。

    因为世界不公平,所以神明也不公平。

    “时凛。”

    他脑海里响起了那个清亮的声音:“人死后会去哪?”

    “人死了就消失了。”

    少年不太满意,又问:

    “消失?可是博士说人死了会上天堂。”

    “小笨蛋,天堂都是人们创造的。”

    他又流下眼泪。

    可是神不在乎,祂不在乎这个世界是否公平。

    祂也不在乎信徒是否能得到幸福。

    因为祂不幸福。

    所以祂不想让这世上存在天堂。

    哈希这个小笨蛋,真的试图为他创造一个“天堂”。

    又或许——

    天堂曾经存在过,只是现在凋亡了。

    时凛闭上眼,不见那片花海。

    但他再次见到了神。

    神一身白衣,祂说——

    那双眼睛将永远出现在你梦里。

    它的眼泪即是你的痛苦。

    你的眼泪即是它的幸福。

    这是惩罚,亦是嘉奖。

    祂说——我会满足你的愿望。

    天堂永存,神明永在。

    他说——

    神从不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