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要驯服一个人,就要冒着掉眼泪的危险。

    ——圣-埃克苏佩里

    时凛在床头发现一个黑匣子。

    时值夜晚,凋零的桔梗花落在窗台,还没有被人清走,星河灿烂,绵延如同江水,滚滚不绝。

    匣子不过巴掌大。

    “这是什么?”

    哈希推门看见他,步子一僵:“没什么……一个打字器。”

    “打字器……”时凛沉声。

    他很想相信他。

    他告诉哈希自己出门去看看卡士,但想起前几天采的野果放在房间里,便折回去拿。

    一回来便看见这东西。

    “你……你告诉我……”

    他直觉这东西不对,以至于声音有些发抖:“这个‘发送’键是什么意思?”

    哈希闭紧嘴,不说话了。

    “信号屏蔽器还在工作,任何消息都发不出去……”他怔怔地看着哈希垂下的双目:“你……”

    “这就是一串乱码。”

    少年抿嘴,双手绞在一起。

    6a922b1ba1b51d649765d4d16cafeafd911b3fece6548bee85341e4016b7abbd……

    时凛对着串字符无比熟悉。

    他头痛欲裂。

    “这是……hash值……”时凛喉结滚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个:“你想干什么……”

    “hash值是单向的,不可逆的。”

    哈希逃避着他的目光,不安地低下头:“就算真的是……又有什么用呢……”

    对呀,有什么用呢……

    他还没发送呢……再说了,也发不出去啊……

    “你知道AI的算力有多强吗?”他哑着嗓子:“强人工智能只要将数据库里的词条一一比对……”

    “强人工智能有那么强大的算力吗?”

    少年斜着眼反问。

    有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说话:“有的。”

    于是他说:

    “有。”

    哈希定定望着他:“你怀疑我?”

    “没有……我……”

    “那你就这样揣测我?”

    时凛急忙辩解:“我只是觉得……”

    “觉得?”他冷笑:“就因为你没有依据的直觉?你就怀疑我?!”

    时凛哑口无言。

    他没有办法,卡士,梁一,卡琳娜,劳埃德……这是千千万条鲜活的生命。

    他的直觉从来没有如此强烈,那个声音如同他的心魔,一直唆使着他。

    他头疼得快要昏厥,就像是……

    整个大脑皮层是一只虫卵的外壳,而某些东西正在孕育。

    即将成熟,破壳而出。

    “你是对的——”

    “是对的——”

    “对的——”

    他咽了口唾沫:

    “你说实话,哈希。屏蔽器……”

    “说实话?”

    他蓝眸中折出前所未有的凶光:“你还在怀疑我。”

    “哈希——”

    时凛叹口气:“对不起,我不该——”

    怀疑你。

    少年冷冷一笑:“屏蔽器被我破坏了。”

    时凛耳朵一空,头脑发晕,不得不扶住床沿让自己站稳。

    “什……你说什么……”

    “你知道卡士生的是什么病吗?”

    他柔柔地笑了,右手搭在时凛胸口:“慢性心衰,你知道是什么吧?”

    “发现的太晚了,他三年前就已经病了——本来可以静养恢复……太迟了时凛,他要死了,你难道什么也不想做吗?”

    “AI那边保证了,他们攻占这里之后,只杀那些高层——”哈希恨恨地咬牙:

    “你也一样恨他们,对吧……我可是恨得要死……”

    “AI已经研制出特效药了,你知道高层——那些蠹虫做了什么吗……”

    “我们攻占这里,在实验室里找到了治疗慢性心衰的成品药,可是他们,独吞了那些药品,一点都没留啊。”

    他缓缓向时凛靠近,双臂环绕住他不停颤抖的肩。

    “他们会帮卡士治病,时凛,我受够这样了,我想过更好的生活,我不要再朝不保夕,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时凛承受着他的拥抱,泪流满面。

    “哈希……”他抽泣着:“你明明……明明知道我想赢……”

    “是啊我知道。”少年淡淡一笑,看上去心情愉悦:“可我们能赢吗?”

    哈希的三十二只鸽子,从各个沦陷地飞来,每一片羽毛都是无数条人命。

    死亡,伤痛,压迫,疾病,困苦,我们拿什么翻身呢?

    我能赢吗?

    我们两个,能赢吗?

    我们人类,能赢吗……

    千万个奴隶,千千万万头牲口,拿什么去抵抗,拿什么去赢?!

    哈希拽着时凛的衣服,强迫他看向自己。

    湛蓝,湛蓝的眼睛,一隅天空碎片。

    时凛的心脏几乎要撕裂,他闭上眼,不去看它。

    “你见过天池吗?”

    少年冷不丁地问。

    撕心裂肺的酸楚让时凛控制不住攥紧了他的手指,随后如同抓住了一条蛇一般,他立刻就松开了。

    时凛摇头。

    天池——他一定听过这个地方,只是他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

    “天池啊,”少年轻描淡写地说:“蓝色的,很蓝很蓝,在很高的山上,但是很久以前就干涸了。”

    “它很漂亮。”他声音一顿,莞尔:“时凛?”

    “它漂亮还是我漂亮?”

    未等时凛回答,他就开口了:“是它对吧?”

    “那个人说,我的眼睛里有一条小鱼。”

    时凛躲闪着那簇空洞的目光。

    湖蓝色,深水般,隐藏着未知与危险。

    那双眼睛会撕碎他——

    “但是——”

    哈希轻轻一笑:“现在已经没有了。”

    “天池早就干了,天池的水里没有鱼类的。”

    肉眼所见的银河,是银河系盘状结构在天球上的投影。它由数千亿颗恒星、星云、星际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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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气体组成,太阳系就安卧在猎户臂的边缘,距银心约2.6万光年。

    每一粒星芒,都是穿越了几万甚至几十万光年的光,抵达眼底时,早已是恒星过去的模样。

    每一个他醒来的夜晚,哈希独自徘徊在城墙下,剪短线路。

    他每剪一条线,就抬一次头,最高的城墙上,能看到星空。

    在那些光芒出发的时候,群山之上碧蓝如眼的池水,它倒影着亿万年前的天光。

    它是一面镜子。

    时凛抬眼看那灿烂星河,眼尾又有泪珠滚落。

    他知道,宇宙的寿命才不止一千年。

    而是百万年,千万年,在时间的尽头,更久,很久很久。

    久到世界崩塌毁灭,久到群星陨落,久到没有任何生命,灵魂,情感,可以忍受祂施与的——

    一次又一次摧残。

    “你相信他们……”

    时凛发觉自己失了声。

    哈希冷声掐紧他的背:“你不相信我吗?”

    时凛点头,又摇头。

    少年长睫颤动:“你喜欢天池还是月亮?”

    月亮的背面其实很冷。

    “吻我。”

    他仰起头,皮肤冷白,如同月光。

    我,是不是你要的?

    月亮其实是一颗死星。

    时凛悲戚地抱紧他,泪水滴在少年的衣服上,打湿了那块早已不再柔软的旧布料。

    你要的是不是我?

    ——要不要我?

    他听到哈希也在哭。

    “我不想再这样了……”少年声音哽咽:“凭什么……凭什么……”

    “可我们都是人类啊……”时凛低声。

    “是,都是……”

    “……可是神本来就不公平啊,世界上才会没有公平。”

    要公平就没有效率,要效率就没有公平。

    所以世界上有人,有畜生。

    末了,哈希流着泪补充:

    “他们才是人,我们什么也不是。”

    他说:

    “我不是。”

    他又说:

    “你也不是。”

    “那……”

    时凛尝到了血腥味,咸的,微甜,他眼含着泪:“我们……”

    “是什么呢——”

    “你后心上有一个纹身。”少年垂眸淡道:

    “你就是那个……样子的。”

    “那——你呢——”

    “我?”

    于是世界上再也不存在天池了。

    那个蓝色的湖泊,永远留在了过去。

    因为现在,杀死了它。

    “我不存在啊。”

    他笑:

    “不存在的东西,当然什么也不是。”

    少年吻去时凛满脸的泪珠,拿过通讯器,毅然决然按下“发送”。

    灯熄了,哈希帮时凛压好被角,在他身边静静躺了一会儿,出门了。

    时凛缩起身,感觉到秋日的所有寒冷凉意,一瞬间包裹了他。

    他眼里空空,总觉得那个发送键……

    应该让他按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