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欢乐从你悲痛欲绝的脑海里消失,当你的心淹没在恐惧中,我尤其爱你。

    ——波德莱尔

    劳埃德大校单膝跪地,手握一株开的灿烂的白桔梗。

    天那么蓝,那么高,是早秋到来的讯号。侦察兵赶起白鸽,洁白的鸟儿“扑棱棱”飞向天空,像一朵朵鲜花,得到号令,清一色全数绽放。

    素洁,毫无保留。

    卡士把泔水倒在白桔梗下。

    梁一僵在原地,指尖绞着洗得发白的军外套下摆。

    他手掌死死捂住嘴,滚烫的红晕顺着脖颈一路蔓延到耳尖,眼眶飞快蒙上一层水汽。

    这个瘦削的青年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堵得发紧,挤不出半个字来。

    他发不出声。

    人群自发围成一圈,周遭所有士兵都屏住呼吸,目光死死落在二人身上,人人心底都暗暗替这位狂放粗犷的军官捏了一把汗。

    这也许是最糟的搭配:一个年少,一个半老;一个青涩,一个成熟;一个细腻,一个粗糙;一个敏感羞怯,一个狂放自在。

    两行温热的眼泪终于冲破桎梏,顺着梁一的脸颊缓缓滚落。

    他垂着湿漉漉的眼睫,沉默片刻,缓缓朝单膝跪地的男人伸出纤细单薄的手,声音发颤,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哈希和时凛待在那一小堆欢呼雀跃,喧闹不止的人群中,攥紧了彼此的手。

    “可是梁一看上去不太开心。”

    时凛不想打破这气氛,他小声说。

    哈希抬眼,静静凝视人群中心相拥的两人,薄唇抿起,尖细的齿尖咬了下唇,许久都没有给出半句回应。

    梁一,参军时才只有十四岁。

    而他刚刚过了十七岁生日。

    小斑鸠仰起脑袋,呆呆地注视着飞翔的白鸽,像是看到天使降临。

    很美,洁白无瑕,所有的白鸽都在飞舞,如同是纷纷扬扬的白雪,带着一股禽类特有的腥臭味。

    只有天使才会有如此洁白无瑕的毛色。

    他悲哀地垂下头,闭上眼睑。

    卡士揉乱了他的羽毛。

    大校“腾”地站起,牵住梁一伸出的那只手,拉进怀里,满脸的胡茬蹭了蹭男孩泪痕交错的脸。

    梁一哽咽着,止不住浑身颤抖,任由他抱紧。

    “瞧!”一旁两个大兵在咬耳朵,其一笑得很放肆:“抱一下就发抖,要是做起来……”

    “真是让他走了狗屎运。”

    另一人啐了口痰:“老子也想嫖个这样的美人。”

    “你看他的腿……啧啧——要是我早发现他那么漂亮——”

    “得了吧。”他的同伴斜着眼:“你的几把除了插进过你的手还有什么其他的美好经历吗?”

    “伊丽莎白公主”张开洁白的双翼,停落在男孩肩头。

    士兵们哄笑着:“亲一个!亲一个!”

    大校松开手,满怀期待地看着梁一。

    少年哭泣不止。

    他张了张嘴,眼中又泛起湿意。梁一微微踮起脚尖,呼吸急促,他笨拙地含住中年人微微干裂的嘴唇。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男人的制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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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凛的心忽地一揪地疼,他扣紧了哈希的手。

    围观的男人们喊叫,吹着口哨。梁一没有半分退缩,反而主动往男人怀里钻,双臂紧紧环住大校,将脸埋在他的颈间,愈发投入而热烈。

    那双浅色的眼睛半睁着,看不见喜色。

    时凛注意到哈希移开了视线。

    “你有没有听过,”哈希语气冷淡:“当一个人没有价值的时候,婚姻和□□就是他最后的价值。”

    “哦。”时凛思索着:“可是他很有价值啊——他的诗写得很好。”

    “但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利用这份价值。”

    哈希揉捏他的指腹:“现在谁还需要文学家。”

    “而且还是一个没有名气的文学家。”

    “大校会对他好的。”时凛肯定地说:“爱可以感化一切的。”

    “是啊,他会的。”

    哈希吆喝一声,鸽子们落回了房顶上。

    梁一轻轻呢喃了一声,翻倍抱得更紧。

    他说:“我爱你。”

    这个拥抱里满是珍惜与重视,青年却始终流着泪。他喘不上气,因为这双手臂太过于有力,像条锁链一样束缚着他。

    “他在哭吗?”时凛问:“可是他并不爱劳埃德,为什么要哭给他看呢?”

    “他……”

    哈希垂下眸:“是哭给自己看的。”

    “为什么?”

    “……不知道。”

    喧闹的飞鸟渐渐安静下来。

    “大校是个很好的人。”

    时凛说。

    “嗯。”哈希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