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每一部分都充满美好:死亡与生命,罪恶与圣洁,智慧与愚昧——所有这一切都应该存在,都需要我的接纳、我的认同、我的爱。

    ——黑塞

    时凛的盘子掉了下来,卡士尖叫一声,向它飞扑过去。

    “小心点——混蛋!”

    土陶碗重重地砸在炊事瘦骨如柴的手上,打了个滚,被卡士抓牢。

    “抱歉。”

    时凛有些沮丧,他不擅长做这些。

    “妈的,不知道哈希那个傻b为什么叫个废物来洗碗……”

    卡士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时凛注意到,哈希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怪,或许是听了大校一番“谗言”的缘故,他感到哈希无害的鹿眼中不时闪射着怪异的光芒。

    这光芒让他害怕。

    像是野兽准备伏击猎物时露出的贪婪与欲念。

    这种异样的视线一闪即逝,像潜伏在他梦里的鬼魅,散发着让他发毛的不适感,久久折磨着他。

    他无法自抑的头疼,发抖,挣扎着无法入眠。

    鬼魅出现在他的梦魇之中。

    少年的长睫垂落,覆在那双让他心悸不已又避之不及的蓝眸上。哈希斜倚在那张简陋的床上,周身裹着清晨的微光,恬美地安睡,像个被慈爱哺育的圣婴。

    呼吸着,如同羊羔般纯粹的神性。

    时凛领会到了无名的危机感。

    这安静睡着的躯体,一个凡人,一尊恶神像。

    少年的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

    “时凛……”哈希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你在干什么?”

    时凛喉结滚了滚:“没什么,刚醒。”

    “刚醒?”少年懒懒散散地扯住被单蒙了蒙眼:“你衣服都换好了。”

    “我……睡不着。”

    他只好交代。

    “再躺会儿,才四点呢。”少年挪了挪身子:“不然待会儿又没力气了。”

    被子灰扑扑,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反复漂洗,有些发硬了。窗外响起麻雀的啾鸣,少校纤瘦的手腕伸出袖口,如天使之翼,折损在这床破棉絮中。

    时凛屏息,小心翼翼躺在他身边。

    哈希毛茸茸的脑袋又钻进了他的怀里。

    “时凛。”

    时凛拍了拍少年的肩:“睡吧。”

    少年拱了拱。

    “时凛,Z服务区被攻破了。”

    “他们人那么多,物资也多,可还是被……”

    少年不说了,只是把头埋得更深。

    Z服务区,七百多万居民,其中近百万名捍卫兵,就这么逝去,不复存在。

    “我们能赢吗……”

    滴水不漏的蛋壳,处处都是孔洞。

    “时凛,可以给我一次机会吗?”

    时凛心一沉:“什么机会?”

    “P服务区也快撑不住了,他们马上就会盯上这里——”哈希的声音变了调:“我……”

    “我爱你,时凛。”

    “从第一眼起,我就爱上你了——”

    “在一起好不好,时凛……”

    时凛平静地听着少年荒唐尴尬的告白。

    哈希眼尾泛红,声嘶力竭。

    “我真心爱你——”

    战争爆发四年,那时哈希十四五岁。

    本该是最潇洒恣肆的年纪,本该拥有光明的前程。

    本该是情窦初开,时值生命的春天。

    时凛无端感到愧疚。

    “可是,你看上我什么呢?”时凛轻声问,低低地发出笑音,自嘲:

    “我不会干活,脑子也不清醒……而且我……”

    “不能给你你想要的安全感。”

    “我们不会有孩子……”

    环境越是艰苦逼仄,生命越是面临绝境,繁殖本能越迫切。

    时凛不想拖累他。

    在血腥的生存竞争中,优胜劣汰,他就是个“花瓶”,占不到任何优势。

    如同做梦一般,少年没有回应他的话,蓝色的眼睛半开半闭,闪烁着朦胧的辉光。

    “吻我吧。”

    他说。

    时凛觉得这不对,他垂眸,不作回应。

    “吻我。”

    他向前倾身。

    “我……不知道怎么……”

    哈希扯紧他衬衫的衣领,扳过他的脸,张口咬上时凛下唇。

    “……”

    甜丝丝,夏雨般的湿热腥鲜,这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接触令他猝不及防,怔得有些僵硬。哈希闭着眼,一寸寸细细磨蹭,吹着暖热的气体。

    少年紧攥住他的手腕,像头长齐了牙的幼兽,不顾一切地探求,愈渐深入,粗暴,蛮不讲理。

    时凛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柔弱的家兔,承受着少年报复般的啃噬,逆来顺受。

    另一个生命的喘息,心跳,那么近,顺势而下,一点点侵吞着他的灵魂和□□,那份重量,烙在他胸前,滚烫的,炽热的,层层叠叠,细密得喘不过气,时凛恍惚着将那接触按的更紧,于是那只野兽便更加肆无忌惮,一刻不停的撕咬,拉着他,陷落,沉沦,缓步靠近,拥抱着垂死的窒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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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压,海浪,巨鲸呼唤般厚重悠远的悲鸣,无声的鱼类,藻类发着幽光,气泡,游曳的海底巨兽,温泉和模糊变形的贝壳,他睁眼只见黑漆如墨的海水,灌注着,深不见底。

    时凛尝到了血腥味。

    汗水,泪水,咸的,苦的。

    少年嗓音沙哑,神为时凛下了判决书:

    “别想跑——”

    别想跑别想跑别想跑——

    时凛。

    少年发出一声细弱的哭吟——

    你不许跑——

    我没有——

    他想要为自己辩解,可眼泪混着一声低喘,什么话也说不出。他隐约觉得这就是自己所苦苦追寻的,他却抗拒,同时失控。

    失控在这深蓝色的涡旋之中,冰层龟裂,细细密密,灰白,天青,融化了薄红,星星点点。

    他知道这是极光。

    一场海啸肆虐,他被风雨打的东扶西倒,陷入浊黑的洪流之中,紧搂着蛊惑他的恶魔,乐此不疲,脱身不得。

    “你还是处啊……”

    时凛什么也看不见,墨色的洋流打着转,耳边只有水声,他漂浮,下沉,垂死挣扎。

    他想到了持续的战争,却不知道这个短语的意思。

    世界偌大,只剩下这间小屋,床架摇晃,不堪重负,所有与之不相干的都失去了意义。

    消弭,死去。湮灭,不复存在。

    只有一双雾蓝的眼睛游离在此之外,它清高圣洁,不沾情色,却集合了全部的意旨,神谕。

    以及欲望。

    ——它是堕落本身。

    坍缩,它孕育了毁灭。

    哈希的汗珠滴落,他喘着气,伏在时凛剧烈起伏的胸口。

    少年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他对上那双眼睛,清澈的,饱含情欲。

    原来情欲这种东西,也和水一样澄净透明。

    “我不知道……什么是处。”

    “……不重要。”少年低头在他胸前一吻,落在先前留下的齿痕上:“反正你现在不是了。”

    “是么……”

    他眼神发空,手指被紧紧攥住,握在他们之间:“可是我还不知道——”

    夏季还是那样难熬又漫长,开满了桔梗花。南极冰盖并不是那么坚不可摧。

    容不下两个生命踏足,即将崩解,碎裂,将闯入者埋进不见光的深渊。

    下沉,下沉,失去了鳍的鲨鱼,一头鲸。

    “……没关系的——”

    他合上眼皮,轻轻浅浅地一笑:

    “现在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