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桌上那张纸看了一遍。画她的人没画过她的脸,只画了怀里那团白毛、两条粗胳膊和一个圆脸,像是照着远远看过一眼的印象描下来的,连她那天穿的外套颜色都涂成了灰的。
“塔上有三本册子写过我。”她说,“你手上这张,是从第四本上撕下来的。”
疤脸没接这句,他把两只手插回夹克口袋,肩膀往前压了一下,压出个准备走路的样子,压完又松回去。
“程甄,川哥要的是人。”
“他缺的东西你比我清楚。”她说,“粮油断道小半年,体育馆那口锅一天煮两顿稀的,手底下的人往外走了不少。他要粮,要药,要一个能撑到冬天的仓。”
“你说这些,我做不了主。”
“我说的本来就不是这两天的事。”她把话往下压,“老城根底下有一整仓东西。发电机两台,药库一间,地下河从南边进得去,里面的东西按年码着,一动没动过。塔上要一半,剩下一半请他自己带车来拉,拉走多少算多少。”
疤脸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长桌边上按了一下,桌面上那层铅笔灰被压出一个印子。三个人在桌边站着,谁都没先动。
“这话我带。”他说,“人我今天也要带回去。”
“带得回去吗?”她说,“账在我猫肚子里,他缺的那张图也在里头。猫从我怀里扯走,到你车上还是一只猫,谁都撬不开嘴。”
他往前迈了一步。
汤圆在她怀里挣了一下,接着整只猫立起来,尾巴绷成一条直线,脸冲着梯口叫了一声。那一声又平又直,长得不像猫叫,平台上一排喂料的人全把手停了,连铁盒碰铁条的动静都没了。
铁筐从底下升上来,撞在水泥台上弹了一下。筐里站着两个人,一人肩上扛着一只空笼子。
她把这一句说给常先生听:“两只笼子。你架上少一只,他们就补一只。”
常先生没答,把算盘往怀里挪了半寸,才慢慢开口:“塔上收猫,不收人。你把她带下去,这架上的账我找谁抄?”
她转身走两步,站到栏杆跟前,对着那个从上来起就没开过口的人开口。
“你的人都在这儿。”她说,“你自己定。你的人跟不跟着走,我今天就往老城根去。”
深灰夹克的人把搭在栏杆上的手收回来,走到长桌边站住,先看疤脸,再看筐里那两个人,看的时间都不长。
“她名下那几格,今天不上顶,明天也不上。”他说,“你们车上的猫我收了。人,我不给。”
“北边明天那一车猫,他就不送了。”常先生说。
“他不送,别人送。”深灰夹克的人说,“眼下缺猫的人多,缺会带路的人只有一个。”
筐里那两个人往里缩了半步。疤脸站了一会儿,把桌上那张纸拿起来折成四折塞进怀里,退到筐边。
“三天。”他说,“三天以后我来接人。川哥那桩生意,叫他自个儿来谈。”
缆绳绷紧又松开,筐往下走。平台上的喂料声重新响起来,铁盒磕在铁条上,一声接一声。疤脸带来的那两只空笼子被塔上的人接了过去,摞在栈桥口,钩子挂成一排。
她把常先生要的那本账摊在长桌上。这本纸比底下的薄,页脚那一列数字四个月都没平过,她从第一页对起,对到中间就摸熟了路数,一列一列往下顺,顺完在页脚添了一笔。
“这本谁写的?”
“姓孙的老账房。”常先生说,“去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带走了两本册子。”
她把笔尖在碟沿上刮了一下,没抬头。
“两本什么册子。”
“上头那位天天要吃的东西,是照那两本册子喂的。”常先生说,“谁送来的、喂了多少、喂到第几天,一本一行。人走了,账留在架子上,我这里四个月对不平。他走以前,这一列数回回是平的。”
“他还能撑几天。”
“照一天三颗算,撑不到月底。”常先生说,“撑到哪天算哪天。”
她抄完最后一行,把册子合上推回桌子中间。
“他走的时候往哪边去的?”
“往城里。”常先生说,“你在老城根见过他?”
“老城根有一家粮行,账房也姓孙。”她说,“我见过他的字,没见过他的人。”
“粮行的账,你抄过?”
“抄过。”她说,“抄的是进粮出粮,一本是日子,一本是数。”
常先生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没有再问。
她把抄好的那两页折起来收进袖口。肚子里那本册子和顶上这一本是同一种记法、同一手字,页脚的合计盖在同一格上;塔上要找的那两本册子,一本去年冬天出了塔,另一本此刻正躺在她的猫肚子里。
她把这一笔压回心里,走到九号格跟前。乖乖隔着铁条把脸贴到她手心上蹭了一下,蹭完把爪子搭在铁条上,等她开门。
江野从架子那头把背篓拎过来。她抱着两只猫从铁筐下去的,架上两只笼子留着,笼门都扣到底。走之前她伸手把九号格那块木牌摸了一下,牌上那两个字是江野昨晚重描的,笔画上还留着铅笔的毛边。
滩上比上回下来又薄了一层。陷坑挖到第三个,坑边围着一圈人,长钩子排在地上,钩尖上都沾着灰,清场队的人把坑底的土踩实,往上头撒一层石灰,撒一遍就有人拿铁锹拍一遍。
坑口西边三丈远的地方,一只东西半截身子拱在土外,胳膊朝这边伸着,手指头在土面上一下一下地抓。抓的劲不大,抓出来的就是几道浅印子。
汤圆先坐下,她跟着停住脚,走在她后头的江野也停了。
“绕。”
三个人从坑东边那道斜坡绕过去。走到坡中间,那只东西的头抬起来朝这边转,喉咙里发出一声,转完又低下去,胳膊还是朝这边伸着。汤圆没叫,只把耳朵压低一寸,等她们走过去才站起来。
坡底下是收料的口子。一张条子换四颗灰白料,她把腰上那块铁牌解下来递过去。换料的人把牌子翻过来看了两遍,从铁盒里数出四颗放在她手心里,又添了两颗。
“这两颗算塔上的。”那人说,“铁牌的人,头一回下来。”
“昨天有车从这儿过去吗?”
“天黑前过去两辆,往南。”那人把铁盒盖上,“回来那趟笼子上蒙着布,压得低,我这边看不清里头。”
她把六颗料装进布兜,扣紧袋口。球球从布兜边上探出半张脸,鼻子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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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袋口往里掖了一指,让它看不成。
坑东边一队半大孩子正把料袋往高处搬,手背上都点着黄粉,一袋抬不动就两个人搭手,搬一趟歇一趟。她把脸转开,带着江野往南走。
往南走的是旧路基。路基两边是晒干的河滩,再往南是断头的高架桥,桥墩一根一根立在滩上,最东头那根挂过的灯不亮了,杆子还立着。她走了半个下午没说话,心里那两笔账摆得很清楚:塔上要老城根的东西,川哥要她这个人,两边要的都在同一张图上。
江野把背篓换到另一只肩上:“接几个人回?”
“秀云、小舟,那个小的,四只猫。”
“车上坐得下。”
“不坐车。”她说,“两天里我一天也不肯花在路上。”
“他们要是往北上了大路呢。”
“大路上有两处陷坑,前几天下过雨,坑里积着水,车绕着走也快不了。”她说,“追得上。”
三号站的围栏围在板房外头一圈,铁丝是新拉的,木头桩子还带着树皮。这一回围栏朝东那面剪开一个口子,铁丝断头翻在外头,板房的门敞着,太阳能板缺了一块,缺口上留着撬过的印子。
门口的地上有两道车辙,从北边压进来,又往北边压回去。台阶被踩塌了一角。
屋里也被人翻过,床铺掀起来一边,灶台上那只铝锅躺在地上,锅底磕出一个坑,值班桌上摊着宋亚芬那本作业本,翻在最后几页,最后一页上写着两行字,笔画很急,横都是斜的。
屋后头的地上拖着两道沟,沟不深,是铁条笼子从门口拖过台阶留下的,两道的间距一样宽,一直拖到车辙跟前。
来了两辆车。要人,要猫。往北。
值班本上那两行字她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心里落一笔:来的是两辆车,拿走的是人和猫,写字的人当时还在屋里,灯没关,锅没端走,人走得急。
她把最后一页撕下来折成四折收进袖口。塔上认字据,滩上认木牌,这半张纸在她身上比她自己说话管用。
“回塔上以后你别开口。”她把背篓的带子勒紧一格,“川哥的人上塔、买主的人没动手,这两笔我自己去结。”
桌角压着一张旧纸,纸上印着粮油两个字,上头盖着一枚圆形的印,印边被撕开一半。这只手她认得,体育馆发粮那阵,每一只米袋上都盖这枚章。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往里走两步,脚底下踩到几颗硬东西,她捡起来看,是米,三颗,踩进泥里半截。这间屋子里没有别人有米,崽崽在的时候,米是从它嘴里出来的。
门口的泥地上留着三双鞋印,鞋印都朝着门外,步幅是走出来的,不是拖出来的。
墙根一带还留着别的痕迹。门框边上卡着一只小鞋,鞋帮上沾了泥,鞋头朝着门外;门里那面墙上有一道新划痕,斜着往上一挑,上头带着一个尖,那是小舟画箭头的画法,箭头指着北。
江野把门槛上那根削尖的竹签拔下来,在袖口上擦了两下,递过来。竹签一头磨圆了,另一头还是尖的。
她接过竹签插进袖口,把背上装乖乖的背篓往肩上提了提。
“往北?”江野问。
“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