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在猫肚子里,取不出来。你要看,我给你抄一本。”
常先生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本没写过的册子搁在她手边,又把碟里那支笔推过来。桌上摊着三本旧册子,收货棚那本硬皮登记册、料册、包着牛皮纸的交割清单,数全在她脑子里,她要做的就是把数从这一页搬到那一页。
买主走的时候丢下的是同一句话,天亮以前。她坐下来的时候离天亮还剩两个钟头,灯管在她头顶嗡嗡响,笼架那一排光一起一伏,起伏的间隔比头一天长了一线。
她坐下就抄。头一页是日期和数,第二页也一样,抄到中间那几页笔慢下来,字还是干净的一手字,横平竖直,跟印出来的一样。从前在公司抄会议纪要,抄完给领导看一眼就进碎纸机,眼下她抄的每一个数后头都挂着一条命,写歪一笔,明天架子上就空一格。
页脚的合计数添完,她横竖核了两遍,顺手把清单上岔了一天的那笔日期也改了,改完把笔搁回碟里。
夹层那一页她只写下去三个字和一个圈,写完整页纸空到纸边。
抄到清单最后那一行,她的笔停了半息。那一行上写着程甄,后头跟着账册一本、随货,右边一格空着。她把这两个字照抄下来,在空着的那一格里填进去六个字,随行送货一人。从前在公司,出差的单子也是自己填的。
平台那头,喂料的人把三号格的笼子从钩子上摘下来,两只手端平了往梯口走,梯子下头有人接过去。架子空出一格,木牌上那一个圈还挂着。她看了两眼就低下头接着写,笔尖没有停。
常先生的算盘珠子响了三遍,最后一遍停下不动,他看着那两列数,把册子往回推了半寸。
“头一页的日期,你写得比别人的规矩。”他说,“抄过账。”
“在铺子里抄过。”
“图上就这么点东西?”
“图上就这么点东西。”
“老城根那条地下河,往哪边流。”
“往南。”她说,“出口在高架桥底下,水是活的,底下不闷。”
梯口有人探头报了一句,说滩外来了一队人,车停在绳子外头,车上拉着一笼一笼的东西,说是北边送来的货要当面交。常先生摆了摆手,那人缩了回去。
平台口的布帘被风掀起来一角,深灰夹克的人从梯口上来,外套没扣,手里什么也没拿。喂料的人端着盒子让到一边,他走到桌边站住,低头看那本新册子,看了一页,翻过去看下一页,翻到最后那页停住。
“老城根。”他把这三个字念出来,念得很平,“底下有什么。”
“发电机两台,药库一间,下游一个进水口。”她说,“还有一仓料,一动没动过。”
“你怎么知道有门?”
“我进去过。”她说,“出来的时候是我把那道门顶上的,门后头有东西。”
他把册子从她手底下抽走,捏着它站了一会儿,合上搁到胳膊底下。他转头看常先生,说的是另一件事。
“架子上她名下那几格,一只都不上顶。这几天也不用再看亮暗了。”
常先生手里那支铅笔横过来,笔尖悬在册边上没落。
“图上要是一座空城呢?”常先生说。
“空城也比这里强。”
“试喂棚里那些一天喂三回的猫。”她说,“你给我停三天。”
“停三天,滩上就少三只。”深灰夹克的人说,“凭什么?”
“凭我这条命押在那张图上。”
“等你把底下那仓东西弄回来,我停它十天。”
“那她呢?”常先生问。
“让她上去一趟。”深灰夹克的人说,“看完再谈十天的事。”
“顶上那本账也带下来抄一遍。”常先生把铅笔别回册子上,“那本四个月没平过。”
到顶上要过一道窄铁梯。梯口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层厚布,布边被风吸得往里贴。江野端着那只带盖的铁桶先上去,用肩膀把布挑开。
汤圆在梯口蹲住,耳朵往后压平,四只爪子钉在铁板上,一动不动。她把它抱起来放进平台边一只空笼子,笼门扣上,它没叫。
屋里比下面矮一截,头顶的铁皮压得很低,一盏灯挂在梁上,光只照到铁床那一块。床一共有三张,靠墙排着,中间那张躺着人,身上盖一条灰毯,毯子薄得能看出底下肩膀的形状;另外两张铺得平平整整,被角压得齐,枕头上连一道印子都没有。
那人的脖子和手腕上盘着黑线,一条压着一条,爬到指节上就散开。他脑壳后面鼓出一块,把枕头垫得陷下去一边。眼睛睁着,看的是天花板。
床脚摆着那只带盖的铁桶,盖子敞着,桶底铺着一层深色的料,数一眼看得出来,五颗。墙上记着一排道道,从上往下一列一列,上头三列密,底下那一列只画了三道。
屋里有股味道,药味、铁锈味,底下还压着一层别的,她没往深处想。
江野拿了一颗深色的料,一只手托起那人的下巴,另一只手把料塞进嘴里,合上嘴,掌心托着,等那一下吞咽从他掌心里过去,才把手抽回来。
“桶里就剩五颗。”她说。
“一天三颗。”江野把桶盖合上,又掀开看了一眼,才扣严,“所以你得上老城根。”
球球在她怀里拱。它先抬脸,接着两只前爪往她胳膊外头伸,冲着床那头挣,挣得她整条胳膊往后仰。她把它往怀里按,按下去三回,第四回它从布兜里钻出半个身子。
她一只手兜着球球,一只手把布兜的肩带往上提,手背从床边垂下来那只手的手背上擦过去。
虎口上起了一道细黑线,往上爬到腕子,散成几支,钻进皮里去。
江野把桶往地上一搁,抓过她的手腕翻上来,看了两眼,什么也没说,把她的手按到球球嘴边。
球球闻了闻,伸出舌头。一下,两下,舌头过去的地方那道线往回收一节,再舔,再收。舔到第五下它放下脸,趴在她胳膊上不动了,呼噜停在半道,肚皮下那点光也收进一层。
床上那人的头往这一边转了半寸,转不动了,喉咙里响了一声,眼睛还是照着天花板。
江野把她往后拉了半步,拉到她的脚跟碰到床脚那只铁桶。
她把手翻过来自己看,只剩一条浅灰的印子,跟结过痂的划子差不多。这样一道一道的印子她身上不是头一回,最旧的那一片在小臂上,四道口子连成一块,摸上去是平的。
“这是什么人。”她问他。
“第一个吃料的人。”江野把袖子往上拉了拉,把那道旧黑印子压回布里,“我上来的时候他就这样,吃了半年,还剩半条命。塔上一天三颗深料是喂他的,架上那些号是替他攒的。”
“前头两张床是谁的?”
“我来的时候空着一张,另一张空了还没多久。”他把空桶往床脚里侧挪了挪,挪得很轻。
常先生要她带下去的那本账摊在床头一张矮桌上,纸比底下的薄,页脚的数字四个月都没对上。她翻到最后几页,那几页不记料,记的是名字,一行一个,最后三行的名字被人划掉了,斜线收笔的地方压出一个角。这种划法她见过,孙老头那本账上是这样划的,底下那本货册上她自己也是这样划的。
她把这本册子夹在胳膊底下。有几页的收笔挑着一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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钩,塔上没第二个人这么写字。
深灰夹克的人站在门口,没进来。
“看清楚了。”
“看见了。”
“他一天三颗,四个月前吃两颗。”他说,“二十七颗灰的换一颗深的。十天以后你再不来,这间屋子就是空的。”
平台上风大,她把汤圆从空笼子里抱出来。汤圆下地先绕着她走了半圈,走到九号格跟前坐下,尾巴绕在前爪上。九号格里那只蓝金色的把笼门上的木牌拨正了,拨完抬脸看她,一副这牌子挂歪了是别人干的做派。
她把料盒里最后一颗料摊在手心,汤圆凑过来闻了闻,吃得干净。江野伸过一回手,把一颗料托在掌心里往那只银白跟前送,那只猫把脸转到另一边,转得很干脆。
“它不吃我给的。”江野说。
“它不吃别人给的。”
“那你得活着。”
她把空盒子放回架子上。球球趴在她胳膊弯里没动,只有舌头伸出来卷了一下,又放回去。
“动身那天我不坐筐,从滩上走,这几只跟着我。”她说,“下去以后我先往南一趟,接几个人回来。”
“几天?”
“三天。”
“两天。”常先生说,“第十天头上货要到老城根底下,日子是按料算的,不是按人算的。”
“两天。”她应下。
“我走这两天,架子上这三格的料照发。”
“按数发。”常先生说,“少一颗我记你的账。”
“记吧。”
“跟你上去的人得认得猫,也得认得出抓伤。”
“行。”
“我要他。”她朝江野那边看了一眼。
常先生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又拉开抽屉摸出一块铁牌搁在桌上,牌面比滩上那些木牌小一圈,边上打了个孔,穿一根麻绳。
她把铁牌系在腰上,走到九号格跟前。乖乖隔着铁条把鼻子凑到她手上闻了一下,闻完把脸转开,意思很明白。
“你带上来的就是它。”江野从架子那头走过来。
“账在它肚子里。”
“另外两只呢?”
“跟那家人往南走了。”她说,“一只负责变饭,一只看着孩子。”
江野把九号格那块木牌取下来,用铅笔把上头两个字擦掉重描了一遍,描完挂回去,挂得比刚才正。
栈桥那头的铁筐升上来,撞在水泥台上弹了一下,筐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穿一件旧夹克,肩上一道泥印,脸上从眉骨到下巴横着一道新疤。喂料的人停了手,江野把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那人先看了一遍笼架,再转头看她,看了三息才从筐里跨出来。
常先生抬头看他一眼,说了四个字:“北边送猫的。”
那人没理这句话,走到长桌前站定,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摊开搁在桌上。纸上画着一个圆脸粗胳膊的人,怀里抱着一团东西。
“画得不像。”他说。
他把那张纸往她这边推了半寸,又补一句,声音很平。
“猫像。”
这张脸她认得。体育馆那一夜带人踹开她铺位的是这个人,她用一听午餐肉罐头砸在他脸上的也是这个人,那道疤就是那一下砸出来的。
深灰夹克的人靠在梯口的栏杆上没动,眼睛在那张纸上停了一下,又抬起来看那人的脸。
“程甄。”那人把两个字咬得很慢,“川哥让我带句话。那本账他可以不要了。”
她把手在腰上那块铁牌上按了一下,另一只手把九号格的笼门往里推了半寸,让挂钩卡到底。
“他要人,和那五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