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袋男人的手压在她肩上,隔着一层衣服,那几根指头粗得像几根小棍。

    “猫。”她答得又快又顺,顺得像本来就等着这一句,“路上捡的,瘦得没样。”

    “掀开看看。”

    “行。”她的手搭上包盖,掀到一半停住,反过来把包口往怀里按了按,按得汤圆在里头滚出一声极短的哼。“它咬人。你要验,我拎出来,你的手别伸进来。”

    包口那一撮白毛被她按了回去,麻袋男人没动,眼睛盯着那个布包看了两息,才开口问她是打哪儿来的。

    “北边,进镇口登了记。”

    “登了记就有牌子。”

    程甄把兜里那块木牌摸出来,牌上的收字是火烙的,边角磨得发黑。“周哥的货,初八统一验,号排上了。”

    木牌被接过去翻到背面,他的指头在烙痕上来回蹭,蹭得很慢,慢得程甄在心里把该说的话又过了一遍。人堆那头有人在喊号,喊声一阵一阵往这边涌过来。

    “周哥收的货,怎么在你手里。”

    “他前头人手紧,让我替他送一段,路上折了两只。”

    “送你一只。”

    “散货三只以下算半价。这规矩是塔下立的,不是周哥立的。”她说这句的时候眼睛看着他的脸,没挪,“他手里那批原本是三只,我这一只到了他那儿才凑齐。你现在验,是替他拆批发。拆散了他那三只全按半价走,少的那一半,是你补还是他补。”

    麻袋男人的手在她肩上松了半分。人潮在这时候动了,那头不知谁喊了一声验货了,一圈人抬着笼子往棚子里挤,把他挤得偏出去半步,回头看了一眼;等他把脑袋转回来,程甄的木牌已经揣回兜里,人顺着人流走远了。他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半秒,终究没追。

    验货的棚子用几根竹竿撑着油布,四面通透,中间一张长条木桌,桌上并排摆着十几颗灰白色的米粒大的料,一颗一颗摆得齐整,像谁家摆棋子。桌子另一头堆着铁笼和木牌,桌脚边搁着个麻袋,袋口鼓着几个形,不动。

    程甄在人堆第二层站住,帽檐压得低。秀云推的柴车停在她斜后方,车上盖着苇子,底下挤着三只,小舟抱着豆豆站在车尾。

    桌面上开始过货,一个人从笼里拎出一只猫,另一只手托着料凑到猫鼻子底下,那猫的耳朵先动,跟着脑袋一起转,鼻子追着那颗料走,凑上去舔了一下;拎猫的人就把木牌往笼子上一插,推到桌子左边,旁边记账的念一只画一笔。

    第二只拎出来,托着料凑过去,那猫瘫在手上不动,眼睛半睁,舌头垂在嘴边。拎猫的人把料收回去,手一松,猫掉进桌脚边的麻袋里,袋口那几个形又多出一个,记账的那一笔没画上,直接翻了页。

    第三只拎出来的时候,人堆里有人吸了口气。那只猫一凑到料前头,喉咙里咕咕地响,一口把料咬住,不肯松。拎猫的人就着它的嘴往下摸,摸到肚子那儿,把猫举起来给人看了一眼。棚子里一下子亮了一小块,是猫肚皮底下透出来的光,隔着毛,一明一暗,随它的喘气在动。

    拎猫的人把猫放进一只单拎的铁笼里,抽起木牌,在牌上画了三道横杠。

    程甄站在原地没动,那三道横杠画得又急又潦草,可意思清楚得很:验的不是肥瘦,也不是活不活,是猫认不认得桌上那颗石头,认得就亮,亮了就归单独一只笼子。

    三道横杠一看清,她脑子里另外几只猫也一只一只排了过来:镇上那只盖黑布的笼子,秀云说喂了三回、第三回夜里布底下透光;苇荡外湾那回,船上的来客对老胡说石头管够、亮货三只一只不能少。这两头今天在这张桌子上接上了。

    “亮货收了干什么使。”她往前挪半步,凑到人堆里一个男人的胳膊肘边上问了这么一句。

    那男人撇了撇嘴:“你管它干什么使。三斤粮一只的价,你还想挑?”

    “我问问。”

    “问这个得找卖消息的。”

    那男人往路口那边抬了抬下巴,程甄没再问,往后退了两步缩进人堆里。怀里那团布底下,乖乖的下巴正抵着她的肋骨,呼吸匀得很,一点不知道外头这张桌子上在干什么,她把手伸进去,摸到它的后颈按了按。

    窄巷在市场后头,两边堆着空麻袋,垛子比人高,中间只留一条能侧着身子走的缝。她挑这个地方是因为这条缝不通别处,走到底是一面死墙。

    乖乖从布带缝里探出脑袋,被她压在麻袋垛子后头,一爪子下去,泥地上开出一个黑口子。袋口塌下去的那截料还压在里头,她伸手进去抽了两颗,又往深处摸那板药的纸壳,摸了半天摸到硬的。药还在。

    崽崽被她放到地上,先在麻袋上闻了闻,又回头看她,那表情像被叫起来开会。她把路上踢倒的一只空铁罐立在它面前。

    崽崽冲铁罐喵了一声。罐底铺了一层白。

    第二声,半罐。

    第三声,罐口往外冒尖。

    第四声它没喵出来,扭过头,爪子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按得又准又轻。这一声它是在要工钱。程甄把一颗料塞进它嘴里,它含着料囫囵吞了,尾巴在她手腕上绕了半圈。

    她把罐里的米倒在摊开的布上掂了掂。一声出来不到半斤,一颗料在市场上换两斤粗粮,这笔账她算了三遍,怎么算都是往里贴。

    摊子边上卖药的蹲在墙根,一板药拆成五份,一份两斤粮。她把布兜里的米全倒在秤盘上,又添了半把,凑够一份,把药收进怀里。剩下四份还摊在布上,她看了两眼,没要。

    卖消息的瘦子就在药摊斜对面。她拿一句“塔上从上月起不收人”开了头,说这条昨天下午就有人讲过了,值不上五斤,那人笑了一声,收了她一斤半米,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河滩那头今天夜里要开闸。塔上的料不够数,人手也紧,管委会让闸上的人半夜放水,把上游漂下来的东西一股脑冲到滩上,天亮了抢的人多,抢着算谁的看谁手快。”

    她问第二句,问到那三道横杠是什么意思。瘦子眼珠子转了转,伸出一根手指头,她又往秤上加半斤米。

    “我干这个干了半年,见过的牌子多了。”瘦子说,“三道横杠是领粮的凭据,三斤粮一天,一共七天。”

    “七天?”

    “七日之内用完。”瘦子把米揣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用完了那牌子就作废,你拿回去他也不认。我亲眼见过有人拿三道杠去领粮,领到第七天,牌子上头多画一道,变成四道。”

    程甄追着问四道是什么意思,瘦子已经走远了,隔着两只空筐回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那意思是有的话不在这条巷子里说。

    市场在河滩上那一大片,地势比路面低,白天看着宽敞,到了晚上全是棚子和笼子。程甄选的位置在棚子最外圈,背后是一道柴垛,前头是两排倒扣的笼子,左手边就是那条她记下来的窄缝。她白天从这儿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顺手记了下来。

    天擦黑,河滩上的棚子就满了。有的棚子点着灯,有的只借着岗楼上那根杆子上的灯。一排排蒙黑布的笼子摆在河沙滩上,木牌插在笼边,风一吹,布角翻起来又落下。人睡在笼子旁边,有的坐着,有的躺着,孩子在人腿缝里穿来穿去。豆豆盯着那一排笼子看,看得眼睛都直了,球球蹲在她膝盖上,用脑袋一下一下撞她的下巴。

    程甄把小舟的背篓卸了,扔在柴垛后头,又把豆豆用一条布带绑在秀云背上,绑得很高,绑得孩子的手够不着地。

    半夜之前,河滩这头还是静的。然后上游一声闷响。

    那声闷响不像炸,闷闷的,隔着水传来,像是有个很大的东西翻了个身。闷响落下去,接上来的是水声,一层一层往下铺,越来越近。河滩上有人站起来往上游看,接着人开始往那边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往回跑,跑得比去的时候快得多。人撞人,筐撞筐,一个老太太被人挤倒了,坐在笼子边上抱着头喊。

    岗楼上的哨子响了,那根杆子上的灯转过来,光柱扫着水面,水面上密密麻麻,全是黑影子,正在往滩上爬。

    她先做的三件事,都不是跑。她把秀云背上的布带又勒紧一格,把小舟按到柴垛后头,再把乖乖从布带里掏出来,洞口开在她脚边,两块木牌和那板药先压进去,脚一踩,泥地平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然后她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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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一下汤圆的脑袋。

    汤圆从包里挣出来,跳到地上。它没有叫。

    它在泥地上站住,前爪换了一次脚,耳朵往西边转了转,又转回来。它低头闻了闻地,忽然往左侧那条窄缝里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程甄。程甄抱起秀云车上的崽崽和球球,拽着小舟跟上去。

    三个人挤进那条缝,油布棚顶在头顶上擦着。缝走了一半,外头人潮呼地涌过去一大片。

    汤圆第二次停的时候蹲住了,蹲得很死,尾巴尖也不动。程甄跟着停,把后头的小舟一把按住。有东西从缝口走过去,一步停一步,垂着两条胳膊,头在慢慢转。它走到缝口那儿停了一下,程甄把怀里两只猫的嘴一只一只捂住,捂到自己手都发麻,一直捂到那东西把脸转过去,接着走了。

    第三次停是在掀笼子之前,汤圆又蹲住了,这一回蹲得比前两回更死,程甄跟着停,把小舟按在笼子上。三息之后,前头两条道口涌过来一拨人和东西,挤成一团,把半条路堵死了。要不是这三息,她们正好一头撞进去。

    缝到头是两排倒扣的铁笼,堆得半人高,垒成一道墙,绕不过去。她把笼子一只一只往两边掀,掀到第四只的时候,前头滩上过来了三只。

    崽崽这时候在她怀里挣了一下,盯着那三只,胡须抖了抖,喵了一声。

    最前头那只把脚收回去了,退了两步,后头那只也跟着退。第三只站在远一点的地方,隔着两堆笼子,只是顿了一下,又往前挪。

    齐了。近的三只,远的不算。程甄抱着崽崽一脚蹬上掀倒的笼子,从铁丝网上翻过去,落在外头那条道上,回手把秀云和小舟一个一个拽过来。

    翻过铁丝网站在道上,汤圆忽然朝着上游叫了一长声。那声音又平又直,不像猫叫,也不像它平时要吃的那个哼法,叫完就低下头舔前爪,像什么都没干过一样。程甄愣了一息,这只猫从到她家第一天起,除了要吃的,从来没主动叫过一声。

    落在这条道上没走两步,芝麻从背篓里窜了出去。迎面一只正堵在路口,芝麻炸得全身大了一圈,尾巴粗得像扫帚,哈了一口气,毛尖上闪了一道极细的蓝白,那东西的身子僵了半拍,程甄手里的长钩子跟上,一钩子勾住脖子,第二下砸在脑壳上。

    小舟趴在地上喘,胳膊肘在铁笼上划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一串。球球从豆豆身上跳下来,凑到他胳膊边上,舌头一下一下地舔。舔完那道口子还在,颜色浅了,血珠不冒了。球球回过头看她,眼睛睁得圆圆的,像等着谁夸它一句。

    道上的人往田埂那边跑,跑出去的人多,回头的人少。程甄带着三个活人五只猫,翻过一道矮埂,坐在埂外的草里喘气。

    五只都在。崽崽在她怀里打呼,呼得很匀,刚才那一声叫完,它照旧伸手要工钱,她给了第二颗料。乖乖的肚子底下一点动静都没有,洞还开着,东西都还在。汤圆蹲在她脚边,面朝着上游,一动不动,尾巴一圈一圈地绕着前爪。它刚才一路停了几次,程甄在心里数过,一共三次。三次之后她们四个人一只猫也没丢。

    河滩上的乱到后半夜才收。哨子吹了两遍,岗楼上下来一队人,穿着一样的工装,前头那个举着个手电,后头那个人手里捧着册子。他们不进棚子,只在道口上站着,等人都聚拢了就开始念名字,念到一个,人出来记一笔,往旁边一队站;念到还有一口气的,抬到担架上去。

    念了半本,念到陈小满。

    程甄在人堆里应了一声,举册子的人抬起头,隔着一片人头看了她一眼,低头在册子上画了两笔,然后转过来,把册子举到她面前让她看。

    名字后头画着三道横杠。

    那一眼她看得很清楚。三道横杠一横一横画得又急又潦草,跟验货棚里木牌上的那三道,是同一个手。

    举册子的人把册子合上,没说话,跟着队伍往塔基那边走了。旁边有人说了一句,明天清场子的活儿要人,登记过的都算,管两顿。

    程甄把兜里那块火烙临字的木牌摸出来,在手心里翻了个面。木头那面被汗浸得发黑,边角硌着掌心。五只猫趴在她身上,一只一只,全都吞过那种灰白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