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芬把音量拧回去,收音机那串嘶声在半句上被掐断。

    “念了两个月,一天没断过。”她把茶缸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上个月有两个人往南边去,说要上塔。到现在一个也没回来。”

    程甄把登记表往桌里侧推了推,问塔上是什么人。

    “不知道。我这儿是南城变三号站,只管电。”宋亚芬朝窗外抬了抬下巴,“灯是我开的,电台是我的,塔上的人我一个也没见过。头一天听见那段广播,我对着话筒喊了半宿,那边一个字也没回我。”

    她拉开桌子底下的抽屉,抽出一本作业本,封皮上两个钢笔字,负载。本子里一行一行抄着数,日期、晴阴、太阳板进账、灯用掉多少、电池剩几格,抄得一丝不苟,一直抄到最后写满的那页,笔尖点在底下那行数上。

    “你会算账,给我算算。”本子推了过来,“我算了好几遍,算出来的数我不敢认。”

    前二十页的格式跟镇上那本货单一个样子,难的不是写整齐,是从里头看出人要干什么。程甄把两个月的数顺着往下捋,捋到一半手慢了下来,阴天一天比一天多,太阳能板进账从一格掉到半格,而投光灯一整夜要吃掉半格。

    她拿铅笔在纸边上算了三遍,把一个数字圈起来,又在旁边添了两个小字,欠账。

    “这格电撑不到月底。”

    宋亚芬盯着那个圈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笔帽从嘴上取下来。她从抽屉里又摸出一本小册子,封皮上三个字,安全规程,边角卷得像一朵干花,翻到第三条,指给程甄看。

    “值班员不许擅自断开工作照明。”她念得一个字不差,念完把册子合上,“可这本册子是给有电的时候写的。”

    程甄在心里应了一句,末日的尽头原来也是考勤。她没说出来,把铅笔搁下,问宋亚芬打算怎么办。

    “关灯。”宋亚芬说,“灯一关,南边那几个人摸不着这儿,围栏的电还能再撑半个月。围栏通着电,那种东西进不来。”

    她问那广播怎么办。宋亚芬说广播吃不着电,收音机自己是收音机,只要没人去动它,它就一天一天往下念。说完了她顿了一下,声音慢下来,这两月灯亮着,来过四拨人,一拨比一拨不像人,可到底还是有活人顺着灯摸过来。

    桌上那半包压缩饼干还没收。芝麻从桌底钻出来,叼起一块碎渣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却停住,回头扫了一圈,看见墙角纸箱上那只黄白花老猫睁着眼,它干脆把碎渣放下,当着老猫的面又重新叼起来。

    老猫跳下纸箱就追,追两步撞进柴堆,糊了一嘴苇子毛。芝麻早蹿上铁皮柜顶,嘴里还衔着那块东西,尾巴在柜顶摆得像一面小旗,小陶笑得直咳嗽,胳膊上的纱布跟着抖。

    笑到一半,那面小旗停了。芝麻整只猫转过来,脑袋朝西,柴堆里的黄白花老猫也直起身,背先弓起来,喉咙里滚出一串压得极低的声音。汤圆从门口的地上站起来,走到门边,贴着门缝卧下。

    程甄手里的本子放下了。

    宋亚芬的动作比她快,先把墙上那张安全生产的纸撕下一个角,再把窗帘拉严,最后走到门口,两只手把门栓往里又推了一寸。做完这些,她整个人还是稳的,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

    “都别出声。”

    秀云把豆豆搂进怀里,小舟自己钻到桌子底下,膝盖顶着桌腿。球球钻进豆豆的腿弯,只露一个后脑勺在外头。芝麻在柜顶不下来,汤圆贴着门缝,尾巴尖在地板上一敲一敲。

    程甄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里往外看。西墙那一面是空的,投光灯照着院里几畦油菜,铁丝围栏在灯下亮出一条边,围栏上垂着的那根线头正发出极细的滋声,一颤一颤。

    外头有一步没踩实的声音,很轻,第二步就落进了院里,第三步到了围栏外面。那脚步一步跨得比人宽,落地的间隔却比人慢得多。

    投光灯把它照出半个影子,肩膀宽得不像话,两条胳膊垂着,比人的长出一截,手指一直垂到膝盖上头。它站在围栏外面,慢慢抬起头,去看杆子顶上那盏灯。

    宋亚芬的手按在门栓上,指节发白。“就是那个。”她的声音碎成了几截,“站着的……脑壳后面鼓着一块……”

    它伸出一只手去碰铁丝。铁丝上闪了一下,滋的一声,那只手弹回去半寸,隔了一息又慢慢伸过来,第二回碰上去,它停住了,把手收回身侧。

    它顺着围栏往南走,走得慢,一步一跨,绕过半个圈,停在铁皮门外面。

    门上响了三下,不重,也不急,像是谁在确认门里头有没有活人。三下敲完,门板往外鼓了鼓,门栓发出一声闷响。

    豆豆在秀云怀里挣了一下,球球从她腿弯里爬上去,用脑袋顶住她的下巴,喉咙里滚起那台小拖拉机。孩子把自己的袖子咬住了,一声没出。

    程甄蹲在窗边没动,把这几天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站里两个多月没出过事,偏偏是今晚,而今晚她做过的唯一一件不一样的事,是睡之前把那个铁盒从洞里取出来看过一眼,铁盒进站的头一天,站里那只老猫就钻进了柜底。

    它不是冲人来的,是冲洞里那颗东西来的。

    把核扔到墙外,等于替南城那位买家送货;留在洞里,等于在自己住的地方养着一个招东西的家伙。两条路都在心里走了一遍,她站起来去掀那个铁盒。

    铁盒从洞里取出来放到桌上,旁边那几颗灰白的料她一并抓了出来。摊开手,自己先愣了一下,上回在镇西一把一把捧进来的时候,这几颗都是指甲盖大的灰白色,眼下有三颗小了一圈,颜色也暗了一层,像被谁抽走了一口气,紫黑那颗倒比昨天更沉,也更烫。

    那东西在洞里放了三夜,一夜比一夜热,边上这几颗就一夜比一夜轻。大的吃小的,这三夜她等于养着一个会吃东西的玩意儿。

    后窗对着太阳能板那一面,窗外是空地,再往南是一段塌掉的破房子。她从墙上取下一根还没使过的长钩子,把铁盒绑在钩子尖上,又拿过一段长绳,一头系在钩子把上。

    开窗之前她又扫了一眼西边。那东西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按着铁皮门,脑袋歪着,像在听门里头有没有人喘气。

    钩子从后窗伸出去,贴着窗台往下放,放到底,再一寸一寸往南拖,铁盒在水泥地上蹭出一串轻响,声音不大,听着却是一步一步往南走。

    门口的敲门声停了。

    绳子一节一节往外放,铁盒拖过空场,拖到断桥底下那堆塌房边上,卡进一段露出来的钢筋缝里。她把绳子收回来,关严窗户,把插销推上。

    那东西从围栏外过来了,不走围栏那头的大门,顺着围栏外侧往南,脚步一下比一下近。经过窗底下的时候,程甄把窗帘按住,只留了指甲宽的一条缝。

    它停在断桥底下。她数着动静,数到十几下的时候,南边传来一声闷响,像谁把一只铁盒子砸在水泥地上。

    再往后就静了。老猫从柴堆里爬出来,绕着板房走了一圈,走到西墙根闻了闻,回到纸箱上趴下。芝麻从柜顶跳下来,在屋里转了两圈,才重新去叼它那块饼干。

    断桥那头,她自己去看了一趟。钩子还卡在钢筋缝里,铁盒没了,边上散着一圈碎布,其中一块上有个焦洞,针尖扎出来那么大。地上那排脚印她数了两遍,一步跨两个,全是往南,四十来步走完就没了。

    她把那块带焦洞的布捡起来,揣进兜里。

    回到站里,布摊在桌上,宋亚芬看了一眼就往后退了半步,说这东西放在站里,她一夜没敢合眼。程甄没接话,心里过的是另一件事:那东西带着核往南去了,南边有人收亮货,南边有收料的市场,南边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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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着这么一种东西。

    日头爬到杆子顶上的时候,公路上开来一辆皮卡,车斗上盖着草帘,帘角压了三块砖。

    三个人下车,脚上都是干净的鞋,走路的步子也不慌。走在最前头那个穿着跟程甄身上差不多的运动夹克,胸口别着一块塑封的卡片,他走到围栏外面,没推门,先扬声喊了一句。

    “敲门之前先喊人。”宋亚芬在窗里应他,“几个人。”

    “三个,没带家伙。”那人把双手举起来给她看,“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我们来招人。”

    他从夹克内兜里抽出一张纸,从门缝递进来。纸是打印的,边上留着裁切的毛口,一看就是一沓一沓印出来的东西。

    抬头四个字,招工简章。底下分列条款:包吃住、按劳分配、伤残有药、识字者优先、会算账者优先、有异能者面议。最末一行小字,猫狗不许入内。程甄从头看到尾,又在心里倒着看了一遍。

    末日的尽头果然还是招工。

    背面印着工分怎么算,搬一趟料一分,缝一件衣裳两分,下河一天三分,教人认字一天一分半,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月按三十日计。

    她问了一句,工分换粮按月还是按天。那人说按月。她把纸角递回去,指着背面那行字:“上个月是二十八天,你们按哪个月结。”

    那人愣了一下,回头去看后面的人。后头一个瘦高个儿凑过来瞄了一眼,说这张纸是老张上个月印的,老张这个月不在了。

    “按三十天立账,三百个人的口粮一个月要多记两天。”她说,“两天一个人两斤,三百个人六百斤,你们三辆车的油一个月烧不掉六百斤粮。”

    “你识字?”那人问。

    “我会算账。”

    那人把纸收回去,在手里对折了一下,问她去不去城里。他们那儿管账的是个半瞎的老先生,三天两头把数记岔,管事的天天骂人,去管账管吃管住,工分按管事的本子上记。

    程甄问他,城里有没有下河摸料的活。

    “有。河底下的活最苦,工分最高,一天三分。”

    “摸上来的东西往哪儿送。”

    那人看了她一眼,说这话问得太细。他往围栏上头那盏灯瞟了瞟,还是答了,往城里送,送到塔底下,价钱在塔底下定。说完顿了顿,又补了半句,猫也一样。

    程甄没接着问,把纸翻回正面,指着最末那行小字:“那这上头的猫狗不许入内,是怎么个不许。”

    “猫不进厂。”那人笑了一下,笑得很随意,“猫是货。”

    他回到车上,皮卡在空地上掉了个头,车斗上的草帘被风掀起一角,帘子底下立着两只笼子,前头一只是空的,后头那只里趴着一个东西,架子薄得能看见肋骨,趴着一动不动。

    草帘落回去的时候,程甄把那张招工简章对折了一下,再对折,塞进贴身的布带,跟账本放在一处。

    天擦黑,宋亚芬把负载本从茶缸底下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添了一个数,画了一道横线,本子推到程甄面前。

    “明天我关灯。”她说,“你要走,就走白天那趟。往南的路我画在纸上给你。”

    程甄问她一件事,那段广播除了“往塔上来”,还念过别的话没有。

    宋亚芬想了想,说念过。头一个月里有一夜,念到一半那声音停了,停了很长,接着多念了一段,念的是货价,三只亮货,价翻倍,尚缺一只。前后两段不是同一个人,前头那个嗓门高些,念得慢,后头那个语速快,念完就断,从不往回念。

    程甄把那两句摆在一处。两个声音各干各的活,一道广播把人叫过去,也把猫叫过去。

    宋亚芬从那沓空白登记表上抽了三张,用手掌抚平,推过来。

    “塔上要登记。”她说,“你字好,自己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