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初冬,寒意已经浸透了骨缝。
苏清颜站在偏远山区的黄土坡上,凛冽的北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冲锋衣,但这件专业的户外防风装备依然挡不住从领口灌进去的冷风。
这里是太行山深处的李家沟村,距离最近的高速路口还有近三个多小时的车程。
“苏小姐,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这天儿眼看着就要下雪了。”林安安排的随行生活助理小赵缩着脖子,手里捧着保温杯,一脸苦相,“而且刚才村支书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不太欢迎咱们。”
苏清颜没有说话,只是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所孤零零的小学。那是林氏集团“清颜·林安基金”援建的第三所试点学校,也是她这篇博士论文中最关键的“对照组”。
根据数据,这里的硬件设施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全部达标,但最新的反馈问卷里,学生们的“上学意愿”却在断崖式下跌。
“数据不会撒谎,但人会。”苏清颜紧了紧背包带,里面装着那台贴满贴纸的笔记本电脑,“小赵,把设备架好。今天不管等多久,我们都要见到那个‘变量’。”
就在半小时前,林安给她发了条微信,只有简短的一行字:【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直接打电话给我。别硬撑,记住你答应过我什么。】
苏清颜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回了两个字:【放心。】
她收起手机,大步流星地朝学校走去。
校舍是崭新的,红砖白墙,在灰扑扑的山村里显得格外刺眼。然而,推开那扇崭新的铁门,里面的景象却让苏清颜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操场上堆满了杂物,崭新的篮球架下晾晒着玉米棒子。教室里没有读书声,反而传来一阵嘈杂的麻将声。
“二条!碰!”
声音是从原本应该作为“多媒体阅览室”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苏清颜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里烟雾缭绕,四张方桌,十几个村民正围坐在一起搓麻将,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而那几台林氏集团斥资引进的、原本用于“远程双师课堂”的触控一体机,此刻正被挤在墙角,屏幕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甚至有一台被当成了临时的麻将桌支架,上面还放着一壶滚烫的茶水。
“哎哎哎!谁啊这是?没看见正忙着呢吗?”一个穿着旧棉袄、满嘴黄牙的中年男人——正是村支书李保财,不耐烦地转过头,手里还捏着一张“发财”。
苏清颜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这就是赵建国教授说的“资本的局限性”吗?不,这简直是资本的灾难。
“李支书,”苏清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且专业,“我是师范大学的研究员苏清颜。这间屋子是基金会的‘智慧教室’,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是给孩子们上课用的,不是棋牌室。”
“啥智慧不智慧的?”李保财把牌往桌上一摔,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清颜,“苏老师是吧?书呆子就是书呆子。这大冬天的,孩子们都冻手冻脚的,哪有心思看那个什么……大屏幕?再说了,这屋暖和,乡亲们农闲了,来这儿乐呵乐呵怎么了?你们那个基金会不是说要‘服务乡村’吗?服务乡亲们娱乐一下就不算服务了?”
这番歪理邪说把小赵气得脸都红了:“你这人怎么不讲理呢!这是教育设施!”
“教育能当饭吃吗?”李保财嗤笑一声,吐了一口烟圈,“你们那个林总,有钱没处花是吧?给我们盖这破房子,还不如直接发钱实在。苏老师,我今儿把话撂这儿,这屋子,我们征用了。除非……”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苏清颜,眼神里带着几分轻浮和刁难:“除非你能证明,那个冷冰冰的机器,比我这麻将桌更有用。”
苏清颜握紧了拳头。她知道,跟这种基层的“土皇帝”讲道理、摆数据是没用的。她需要的是“降维打击”。
她拿出手机,当着李保财的面,拨通了那个置顶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怎么了?受委屈了?”林安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正在开会,但她接电话的语气却异常温柔。
“林安,”苏清颜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气,“李家沟村的智慧教室被乡亲们占用成了麻将馆,村支书说……说教育不如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紧接着,苏清颜听到了林安合上文件夹的声音,以及她冷冷的一句吩咐:“会议暂停。”
随后,林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那种苏清颜在年会上才能听到的、令人胆寒的威压:“苏清颜,把手机免提打开,递给那个支书。”
苏清颜依言照做,将手机递到了李保财面前。
“喂?哪位啊?苏老师的家长?”李保财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嬉皮笑脸地凑过来。
“我是林安。”
仅仅四个字,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李保财的表情僵住了。他虽然没见过林安,但在村里的大喇叭里、在镇政府的红头文件里,无数次听过这个名字。那是给县里捐过希望小学、连县长和市长都要亲自接见的大人物。
“林……林总?”李保财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地上。
“李支书,”林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我的基金会跟县政府签过协议,每一笔资产的使用权归学校,管理权归基金会。您现在的行为,不仅违反了协议,还涉嫌侵占公益资产。”
“这……这误会,都是误会……”李保财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我不想听什么解释。”林安打断了他,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温度,“给你十分钟。带着你的人,把麻将桌搬出去,把地扫干净。十分钟后,我会让基金会驻当地的法务专员和县政府张县长直接跟你通话。如果你觉得你的麻将桌比张县长的乌纱帽还硬,你可以继续打。”
说完,电话挂断。
死一般的寂静。
小赵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李保财脸色惨白,手里的“发财”掉在了地上。他看着苏清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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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从之前的轻蔑变成了惊恐和讨好:“苏……苏老师,这,这都是误会!乡亲们不懂事,我这就搬,这就搬!”
“快!都愣着干啥!赶紧收拾!”李保财吼了一嗓子,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村民们瞬间作鸟兽散,稀里哗啦地搬桌子、扫地,原本嘈杂的麻将馆,十分钟内变得干干净净。
苏清颜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吗?高效、冷酷,却又立竿见影。
晚上八点,风雪交加。
苏清颜和小赵终于整理完了教室,接通了远程设备的电源。屏幕亮起的那一刻,映照着苏清颜疲惫却满足的脸。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悄悄顶着风雪,艰难地爬上了山村的土路,停在了校门口。
车门打开,林安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羊皮大衣,踩着高跟长靴,在漫天风雪中走了下来。她没戴眼镜,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那股气场依然强大得让人不敢直视。
“林安?”苏清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冲了出去。
“不是说好了只打电话吗?”苏清颜扑进她怀里,感觉到林安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气。
“不放心。”林安紧紧抱住她,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温度,“听说有人欺负我的研究员,还要把麻将桌放你头上,我怎么可能坐得住。”
苏清颜抬起头,看着林安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心疼地用手去捂:“这么冷的天,你疯了吗?这里离市区好几个小时呢!”
“为了你,疯一次又何妨。”林安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直起身,看了一眼身后那栋亮着灯的教学楼,又看了一眼旁边瑟瑟发抖、正点头哈腰的李保财。
林安眼神一凛,李保财立刻吓得后退了一步。
“苏清颜,”林安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孩,眼神变得柔和而深邃,“今晚,我要在这个‘智慧教室’里,给你上一堂真正的‘课后辅导’。”
“啊?在这里?”苏清颜愣住了。
“对。”林安拉着她走进教室,指着那块巨大的触控屏幕,“既然李支书质疑教育有没有用,那我们就让他看看,这块屏幕背后,到底连着什么样的世界。”
林安拿出手机,连上蓝牙音箱,点开了一段视频。
屏幕上,出现了大山外面的世界——繁华的都市、顶尖的实验室、还有那些曾经从这里走出去、如今改变命运的孩子们的笑脸。
那是林安连夜让团队剪辑出来的宣传片,也是她对这片土地最深情的告白。
“小宝,”林安站在光影交错的屏幕前,声音坚定,“资本或许冰冷,但使用资本的人可以是热的。你负责用学术去证明教育的价值,我负责用资本去扫清所有的障碍。”
风雪在窗外呼啸,但在这间小小的教室里,苏清颜看着眼前这个光芒万丈的女人,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她知道,这篇论文她已经写完了。
题目就叫——《当资本遇见光》。
而那个光,就是眼前的林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