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前,赵云去里间换下了那身白色圆领袍,穿上林倾和昨晚翻出来的一件深灰色卫衣和一条黑色运动裤。
那卫衣穿在林倾和身上是宽松款,套在赵云身上直接成了紧身款,袖口吊在手腕上面一截,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运动裤倒是差不多,就是腿太短,裤脚堆在脚踝。
赵云站在穿衣镜前看了自己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抬手扯了扯卫衣的下摆,觉得短,又放下了。
“将就穿,下午新衣服就到了。”
“无妨。”赵云说着迈步往门口走。
他走路的姿态跟昨天一样稳,速度不快不慢,卫衣和运动裤穿在他身上虽然不合身,但一点不显得滑稽,反倒像某种制服。
年年跟到门口,赵云低头看了它一眼,蹲下来摸了摸猫头,然后站起来开门出去了。
古玩市场那家店今天开着。秃顶老头看见林倾和又来了,眯着眼笑:“道具还没买够?”
“再换五两碎银,另外帮我看看这个。”林倾和从背包里掏出一块铜镜。老头接过去一块块翻看,最后把镜子放在柜台上,抬头看他。
“你这批比上次那两块工艺还细。哪来的?”
“朋友做道具的,批量生产。挺不错吧”
“不错,五两碎银三千两。”
林倾和掏出手机准备扫码,赵云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目光在店里扫来扫去,最后落在柜台后面架子上的一把旧剑上。
那把剑锈迹斑斑,剑鞘上的漆几乎掉光了,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胎。赵云盯着看了一会儿,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动了动,像是在比划什么。
付了钱,两人出了店门。
赵云走在他旁边,步子放慢了些,配合林倾和的步幅。
街上人多,但没有人特别注意他们,顶多多看赵云一眼,毕竟个子高,卫衣又短一截,露出一截手腕。
林倾和注意到赵云走路的时候左肩微微前倾,右手始终垂在身侧,离身体的某处只有一拳的距离。
那杆枪没带出来,但那个姿势是常年背枪养成的习惯。
“你方才看那把剑。”林倾和说。
“旧物。”赵云回答,语气平淡,“剑身有断纹,是战场上折过的。后来找人重新锻过,但接缝处终归不如原来。”
“你懂兵器。”
“某在军中多年。”
林倾和没再追问。两人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赵云看着对面大楼上的电子屏,屏上正播着一则汽车广告,一辆白色轿车在盘山公路上飞驰。
赵云的目光跟着那辆车移动,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起来,但没问那是什么。
绿灯亮了,他迈步往前走,步子还是那样稳,像什么都没看见。
回到家已经快中午。林倾和点了两份外卖,一份黄焖鸡米饭,一份红烧牛肉盖饭。
赵云对着塑料饭盒研究了半天,最后拿起筷子,吃得很快,但姿势端正,筷子夹菜的时候手很稳,一粒米都没掉。
吃完他把饭盒摞好,筷子摆齐,桌面擦干净,然后才站起来去洗手。
下午快递到了。林倾和拆开包裹,那件深褐直裾比图片上看着厚实,粗麻的纹理粗犷,领口袖口滚着深色细边,配一条同色腰带和一顶黑色巾帻。
赵云接过去,在里间换上。再出来的时候,林倾和看了好几秒。
粗麻深褐衬得赵云肤色更沉了些,直裾的下摆垂到脚面,腰带宽厚,系得端端正正,巾帻包住额发,露出方正的下颌。整个人往客厅里一站,像是从壁画上走下来的,跟那件灰色卫衣完全是两个人。
“如何?”赵云问。
“像了。”林倾和说。他没说“像什么”,赵云也没追问。
下午的时间过得慢。林倾和在电脑上查三国的资料,赵云坐在沙发上看他翻来覆去地搜“长坂坡之战”“赵云生平”“三国军制”。
他对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和图片没什么反应,只是偶尔偏过头看一眼,然后又转回去。
年年跳上沙发,在他旁边卧下,尾巴搭在他腿上。赵云这次没摸猫,只是任由它靠着,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根逗猫棒上,铃铛在下午的光线里偶尔闪一下。
傍晚的时候,林倾和去厨房煮了两碗面。赵云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吃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吸溜声,然后立刻停住,看了林倾和一眼。
林倾和装作没听见,低头吃自己的。赵云又吃了一口,这回没出声了,但第二口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觉得刚才那声响有点丢人。
吃完面天已经暗了。
林倾和把明天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碎银用绒布袋装好贴身揣着;四块铜镜包在旧报纸里;换洗的直裾叠好;充电宝和手机;兜里那颗从红楼带回来的白石子,他犹豫了一下,揣进了口袋。
赵云坐在旁边看他收拾,忽然开口。
“你上次去的是何地?”
“《红楼梦》。你大概没听过。”
“某确实不知。”赵云顿了顿,“上次那人,也跟你回来了?”
“我送他回去了。他回去之后就不记得这边的事了。”
赵云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车灯的光柱扫过天花板,一晃就灭了。
年年翻了个身,肚皮朝天,爪子蜷着。赵云低头看了猫一眼,伸手在它肚皮上轻轻摸了一下,年年咕噜了一声,尾巴尖抖了抖。
“某回去之后,亦会忘?”
“会。你会忘记这里的一切。关于我,关于这个屋子,关于你看见的所有东西。”
赵云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他收回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某记住了。”
“你记住什么了?”
“你叫林倾和。”赵云转头看他,目光沉沉的,丹凤眼里映着客厅灯的光,亮而不锐,“江南人,游学书生。某虽回去后会忘,但此刻记住了。”
林倾和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位将军说话的方式跟宝玉完全不同。
宝玉说“你记住就行,我反正要忘的”的时候带着少年人那种自嘲和撒娇,赵云说“某记住了”的时候平平稳稳的,像在记一份军令。
“行了。”林倾和把东西收进背包,“早点睡,明晚出发。”
赵云站起来,走到沙发跟前,脱下直裾仔细叠好放在扶手上,穿着那件紧身的灰色卫衣躺下去。
毯子拉到胸口,他闭着眼,呼吸慢慢匀了。年年从茶几上跳下来,走到沙发旁边卧下,脑袋搁在爪子上面朝赵云,像是在守着他。
林倾和关了客厅大灯,只留玄关一盏小灯。
他靠着卧室门框看了几秒,赵云的侧脸在昏暗中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抿着,睡着的时候也带着一种收敛的沉稳。
他关上门,躺到自己床上。系统面板在黑暗里亮着:剩余安全时间:38小时16分钟。
明天晚上,他就要带着这位三国名将穿越到一千八百年前的战场上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兜里那颗白石子硌着髋骨,微微发凉。他把石子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慢慢闭上了眼。
窗外有风铃响了一声,跟昨天赵云听见的是同一个。
隔壁楼有人在看电视,隐约传来新闻播报的声响,字正腔圆的男声说着什么“近日天气”。
年年在外面的沙发上打了个喷嚏,赵云翻身的窸窣声从门缝里透进来。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手心里的石子被捂热了,圆润地贴着他的掌心。
出发那天下午,林倾和把背包检查了三遍。
碎银贴身揣着,四块铜镜裹在旧报纸里塞在背包最底下,换洗直裾叠好放在上面,充电宝充满电,手机调成静音。
年年那根逗猫棒他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最后塞进了背包侧袋,铃铛在外面露了一截。
赵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活,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喝得很慢。
“你那只猫。”赵云忽然开口。
“年年。”
“年年。”赵云重复了一遍,发音很准,“某走之后,它可会记得某?”
林倾和愣了一下。这个问题贾宝玉也问过,但问的是“你以后回江南了会告诉我吗”,问的是他自己会不会被记住。赵云问的是猫。
“年年谁都不记,谁给它吃的它跟谁走。”
赵云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橘猫。年年正拿爪子扒拉他的鞋带,玩得不亦乐乎。
赵云把杯子放下,弯腰把年年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年年团了团身子,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卧下,尾巴搭在赵云手腕上。
赵云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托着猫,另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偶尔在年年背上顺两下。动作很轻,跟昨天摸猫头时一样,带着一种武将的克制,好像力气再大一点就会把猫捏碎似的。
傍晚六点,林倾和去厨房煮了最后一顿现代饭。冰箱里还剩几根火腿肠和一把青菜,他下了两碗面,煎了四个鸡蛋,又开了一罐红烧肉罐头。
赵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把罐头倒进碗里,目光在那块颤巍巍的肥肉上停了两秒,然后拿起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他嚼了嚼,没说话,又夹了一块。
“好吃?”
“尚可。”赵云说。但吃完之后他把碗里最后一点汤汁都喝干净了,放下碗的时候嘴唇上油亮亮的,自己拿袖子擦了擦,擦完才想起来这袖子是林倾和的卫衣,动作顿了顿,又继续擦完了。
吃完饭收拾完,天彻底黑了。
林倾和把客厅窗帘拉上,灯打开。赵云站在阳台门口往外看,楼下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某所在之处,入夜后不许点灯,怕引来敌袭。营中一片漆黑,只有巡夜的火把。”
“今天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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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怕。”
“某知道。”赵云转过身来,靠在阳台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林倾和在茶几上摆弄手机和碎银袋。他的目光比昨天松弛了些,肩膀也没绷得那么紧了。
年年蹲在沙发靠背上,尾巴垂下来,正好搭在赵云肩头。赵云偏头看了猫尾巴一眼,没躲。
九点多的时候,系统面板弹出来:“传送入口将在午夜零时开启。请宿主及目标人物做好准备。目标世界:《三国演义》。坐标定位中……定位完成。传送后宿主将获得该世界停留权限三十日。”
林倾和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出头。他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赵云从阳台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沙发跟前坐下。年年跳到他膝盖上继续卧着。
赵云低头看着猫,手指在猫后背上慢慢画圈,嘴里不知道在哼什么调子,断断续续的,很低,听不真切。林倾和坐在旁边整理背包,把拉链拉好又拉开,拉开又拉好,来来回回好几次才停住。
十一点,客厅的灯闪了一下。
灯管边缘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光,跟上次在红楼传送前一模一样。茶几上那三块铜镜从报纸缝隙里透出微微的光,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着了。
赵云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年年,猫耳朵动了动,从他腿上跳下去,跑到沙发角落里团起来,尾巴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它知道。”赵云说。
“它什么都懂。”
十一点半,地面开始出现光纹。
一圈一圈的蓝白色涟漪从茶几底下向外扩散,淌过地板,漫过沙发脚,爬到墙根。赵云站起来,把脱在扶手上的深褐直裾重新穿好,系紧腰带,戴上巾帻,站在光纹中央。
他的身量在蓝光里显得更高了,腰背挺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旗。
林倾和背着包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赵云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巾帻底下露出来,沉沉的,带着一种出征前特有的安静。
“林倾和。”
“嗯。”
“某虽回去后会忘,但此刻记得。”他又说了一遍,语气跟昨晚一模一样。
林倾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赵云却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也只深了一点点。
“无需多言。某信你。”
十一点五十八。蓝光从地板升到天花板,整个客厅像浸在水底。
冰箱、电视、沙发、窗帘,所有东西的轮廓都开始发虚,像被水泡开的墨画。年年缩在沙发角里,眯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系统提示:传送将在十秒后启动。目标世界:《三国演义》。请宿主及目标人物保持接触。”
林倾和伸出手。赵云低头看着那只手,顿了一秒,然后伸手握住了。
掌心干燥,手指粗粝,虎口上的茧硌着林倾和的手指,力道不重,刚好让人安心。
光淹没了所有东西。脚下失重的感觉跟上次一样,耳边有风声和细碎的杂音。赵云的手握得很紧,一路没有松开。
再睁眼的时候,脚下是硬邦邦的泥土,混杂着碎石和干草。
空气里有一股很重的土腥味,混着远处飘来的炊烟和一种说不上来的焦味,像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头顶的天是灰黄色的,太阳被云层遮了大半,只从缝隙里透出几道光柱,斜斜地打在地面上。
远处有低沉的号角声,呜呜的,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贴着地面滚过来的那种闷响。
林倾和站稳了,转头看赵云。赵云还握着他的手,目光扫过四周。
面前是一片旷野,稀疏的树丛和荒草,再远一点能看见几处低矮的土墙和茅草屋顶,是村落的轮廓。更远处,灰扑扑的地平线上,隐约有一带城墙的剪影。
赵云松开了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翻过来看了看手背,然后抬头看林倾和,眉头慢慢蹙起来。
那双丹凤眼里的光跟传送前不一样了,沉静还在,但多了些别的东西,审视、警惕,还有一层很浅的茫然。
“足下何人?”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沉稳,但语气里的熟稔感消失了。跟宝玉当时一样,陌生,疏离,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某为何在此?”
林倾和深吸了一口气,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土腥和焦味。他按着昨晚对好的说辞开口:“赵将军,在下林倾和,江南人,游学路过此地。昨夜在那边山岗上遇见你独自一人,像是迷了路,便守了一夜。你不记得了?”
赵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双眼睛又黑又沉,像两口深井,林倾和觉得自己被从里到外翻了一遍。过了好几秒,赵云才慢慢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眼神里的警惕没有完全退下去。
“某确实不记得。”他顿了顿,“但某记得你。”
林倾和心提了一下。
“方才醒来之前,某记得有个人握着某的手。”赵云的目光落在林倾和的手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是你。”
林倾和没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