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倾和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指移动,落在她颈间那条红绳上。玉坠露在衣领外面,是一块白玉,不大,椭圆形,通体温润。
阳光从窗口斜照进来,落在玉面上,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一缕一缕的,像水波。
系统面板在眼前无声地亮起来,蓝字闪了闪:“碎片共鸣达到峰值。目标人物当前情绪平稳,接触窗口已开启。剩余窗口时间:约一炷香。”
一炷香。林倾和端着茶盏的手紧了紧。他得在一炷香的时间里碰到那块玉坠。怎么碰?
直接开口要来看?那是人家姑娘贴身的物件,怎么可能给一个外客看。
让黛玉自己摘下来更是想都不用想。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丛竹子上。
“林姑娘,”他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常,“这湘妃竹的斑纹,是真的还是后染的?我从前听人说,湘妃竹的斑纹是天然的,但也有人说可以拿火烫出来。方才摸了一下,觉得不像假的,但没敢细看。”
黛玉果然被引开了注意力,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身子探出半截去看那丛竹子:“你过来,我指给你看。”
林倾和走近两步,站在竹丛边上。
黛玉从窗内探手出来,指着一根竹竿上最大的那块斑纹:“你看这个,颜色是深褐带紫,边缘有晕染,像水渍渗进去的。烫出来的斑纹是焦黑色,边缘分明,没有这种过渡。你再看这块,”
她又指向另一根,身子往前探了探,领口微微敞开,那块玉坠从衣领里滑出来,悬在胸前晃了晃,“这块像什么?像一只眼睛,对不对?我头一回发现的时候吓了一跳,觉得竹子活了。”
林倾和凑近去看那斑纹,目光的余光却盯着玉坠。黛玉探身的时候,玉坠悬空晃荡,离窗台边沿只有半寸。他需要碰到它。怎么碰?他假装脚下不稳,身子往前倾了一下,右手下意识地伸出去扶住了窗台。手指落在窗台边缘,离玉坠不到两指宽。黛玉侧了侧身给他腾地方,玉坠跟着晃了晃,正好荡到他手指边上。
指尖碰到了玉面,温热的,带着黛玉的体温。就那么一瞬。系统面板猛然亮起,蓝光大盛,一行字跳出来:“碎片回收中……回收完成。体验权限已激活。当前剩余:29天23小时58分钟。”
黛玉没有察觉。她还在指着竹竿上的斑纹说:“你瞧这一块,像不像一只耳朵?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听风竹,风大的时候它就抖,抖得比别的竹子都厉害。”
林倾和收回手,站直身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一下子松了,手上还留着玉坠的余温。他顺着黛玉的话接下去:“那这丛竹子岂不全都是活的?有眼睛有耳朵,下回再来看,会不会长出鼻子来。”
黛玉被他逗笑了,笑得咳了两声,拿帕子按住嘴,肩膀一颤一颤的。紫鹃又跑过来给她披衣裳,嘴里念叨“姑娘您可消停些吧”,黛玉一边咳一边笑,摆手说“你听他说什么,长鼻子,亏他想得出来”。
林倾和退回廊下,重新端起茶盏。茶温已经凉了些,喝下去正好。院子里那丛竹子在风里沙沙响,黛玉方才指过的那些斑纹在光影里晃来晃去,像无数只眼睛耳朵在无声地看、无声地听。他低头看着盏底的茶叶,心里那点紧张慢慢化开了。
坐了一会儿,日头彻底偏西,院墙外的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又渐渐褪成灰白。
林倾和起身告辞,黛玉在窗内点了点头,说“林公子有空再来坐”,语气比昨天随意了些,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站在窗外喝茶的江南人。
紫鹃送他到院门口,小声说:“林公子您常来,我们姑娘平日里没什么人说话,您来了她高兴。”
林倾和应了一声,出了院门沿着石子路往回走。系统面板上碎片回收的蓝字已经稳定下来,变成一行小字挂在视野角落里,像一枚小小的勋章。
他走了一段路,忽然站住,回头望了一眼。潇湘馆的飞檐在暮色里变成一道深色的剪影,檐角的脊兽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竹叶的沙沙声隔着院墙传出来,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数着什么。
他转回身继续走。桂花的香味又浓起来,大概是晚风把白天晒暖的花气都蒸出来了。
经过那道矮墙时,他听见墙外街上有敲锣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大概是法事最后一天在送神。
磬声、鼓声、人声混在一起从墙头飘过来,热热闹闹的,跟园子里的安静像是两个世界。
回到外书房,他推门进去,先把门闩好,然后从背包侧袋里摸出那根逗猫棒。
铃铛在暗里响了一下。他把逗猫棒举到眼前看了看,羽毛有些压扁了,竹竿上那块磨亮的地方还在。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在空屋里显得有点突兀。
他把逗猫棒放回包里,躺到床上,两只手枕在脑后。天花板上的椽子一根一根排过去,他一根一根数,数到第十七根的时候眼皮沉了。
窗外有箫声又响起来,还是昨晚那个调子,断断续续的,不知道从哪个院子飘来的。
他闭上眼,箫声在梦里拐了个弯,变成现代家里年年打呼噜的声音,细细碎碎的,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第二天一早,他被茗烟拍门吵醒,说宝二爷来了。他披衣起来开门,宝玉站在门口,一身石青箭袖,神采奕奕的,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林兄,你猜我带了什么?”
“什么?”
宝玉把布包往桌上一放,解开扣结,里面是一叠衣裳,石青色、月白色、鸦青色,还有一件是深褐色的,料子都比林倾和身上这件细密。
宝玉抖开那件石青的往他身上比了比:“我昨儿找袭人要的,针线房新做的,还没上过身。你穿这件比你那件深灰的好看,那件颜色太沉了。”
林倾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深灰长袍,又看了看宝玉手里那件石青的。
料子是暗纹绸的,领口袖口滚着玄色细边,腰间系带用同色丝绦,比他那件粗布衣裳讲究多了。他伸手摸了摸料子,滑溜温凉,手感极好。
“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我衣裳多着呢,穿不过来。你是我朋友,穿件把衣裳怎么了。”宝玉把衣裳往他怀里一塞,自己往床边一坐,翘起脚来,靴尖一晃一晃的,“你换上我看看。”
林倾和当着他的面不好换,背过身去把深灰袍子解了,把石青的套上。系带系好,袖口拢齐,转过身来。宝玉上下打量了一遍,拍手道:“我说什么来着,这件好看。颜色衬你,比那件灰扑扑的强了不止十倍。林兄你本来就白,穿石青更显精神。”
林倾和走到铜镜前照了照。镜面不太平整,人影有些变形,但大致的颜色和轮廓还是看得清的。石青的衣裳确实比深灰亮眼,衬得脸色也没那么暗了。
他摸了摸领口的滚边,心里觉得有点荒唐,一个现代人穿着贾府针线房做的古装,站在古代铜镜前照来照去,旁边还坐着个贾宝玉在拍手叫好。
“行了,换下来吧,别弄脏了。”宝玉站起来把旧衣裳叠好,又拿起另外几件抖了抖,“这几件你也收着,换着穿。料子都是旧的,但洗得干净,你不嫌弃吧?”
“不嫌弃。”
“那就成。”宝玉把衣裳叠好放在桌角,拍拍手站起来,“今儿天好,林兄你陪我出去走走?整日在园子里闷得慌,想去城外透透气。你上回说江南的事,我还想听你多说说。”
林倾和看着他。宝玉说“去城外透透气”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一副等不及要出去撒欢的模样。他想起系统面板上那句“体验权限已激活”,觉得今天确实该出去走走。
“行。”他说,“你带路。”
第十一章:街市与当铺
两人出了荣国府大门,沿着宁荣街往南走。宝玉换了件半旧的靛蓝袍子,头上只戴了顶素色方巾,没穿那件石青箭袖,大概是怕太扎眼。
茗烟跟在后面五六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头装着水壶和几块点心。
街上的热闹跟林倾和那天进城时看见的又不一样。那天是清晨,多是赶早市和出城的人,今天日头高挂,街上人流稠密,挑担的、推车的、骑马坐轿的,全挤在一条道上。
路边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正拿勺子舀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地画,画出一只兔子,插上竹签,旁边的小孩伸手去够,被娘拽住后领子拎回来。
隔壁摊上卖泥人的,摆了一排彩色泥塑,有孙悟空、猪八戒,还有骑老虎的武松,个个圆头圆脑,憨态可掬。
宝玉在卖泥人的摊子前站住了脚,低头看那些泥人,伸手拿起一个骑老虎的武松,翻来覆去看了看,回头问林倾和:“林兄,你们江南也有这个吗?”
“有,但没这么多颜色。”
“这个武松做得不像,”宝玉评价道,把泥人放回去,“武松打虎是赤手空拳的,他倒给骑上了。不过捏得倒挺精神。”
他又看了几眼,到底没买,转身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卖扇子的摊子,摊上摆着各种折扇团扇,扇面上有画有字。
宝玉随手拿起一把折扇抖开,扇面上画的是竹石,用墨很淡,留白很多。
他看了一眼就放下了,嘴里小声嘟囔:“还没我画得好。”摊主瞪了他一眼,他浑然不觉,已经走过去了。
走了约莫半条街,宝玉忽然拐进一条岔巷。巷子比主街窄了许多,两边是青砖墙,墙头爬着薜荔,绿得发暗。
巷子深处有一家铺面,门脸不大,黑漆门板,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刻着“聚宝当”三个字,金漆剥落了大半。
门前摆着一条长凳,凳上坐着一个穿灰布短打的老头,正拿个小锉刀磨钥匙。
宝玉在铺子门口停了步,回头对林倾和说:“林兄,你身上那银子够用吗?我听茗烟说你前几日去街上换过,这城里当铺的规矩你不熟,容易被诓。这家我认识,掌柜的跟我奶娘沾亲,不坑人。”
林倾和心里一动。他今天本来也打算找机会把铜镜出了,宝玉主动带路倒是省了他自己摸索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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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点头,两人进了铺子。
里头比外头看着深,柜台高过人头,漆色斑驳,台面上放着算盘、戥子和几本发黄的账簿。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摆着各种当品,玉器、铜器、旧书、字画,堆得满满当当,落了一层薄灰。
掌柜从柜台底下直起身来,五十来岁,圆脸,留着两撇鼠须,眼睛细长,笑的时候眯成两条缝。
他看见宝玉,立刻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拱手弯腰,声音热络得很:“宝二爷,稀客稀客,您今儿怎么得空来我这小铺子?”
“赵掌柜,我朋友有点东西想请你看看。”宝玉朝林倾和扬了扬下巴。
赵掌柜这才把目光转向林倾和,上下扫了一眼,看见他那身石青衣裳,脸上的笑又堆高了一层。林倾和从袖中摸出那两块铜镜,放在柜台上。
铜镜是他从现代带来的仿古品,直径三寸左右,背面铸着云纹和瑞兽,边缘有一圈连弧纹,做工精巧。
现代那些仿古工艺品做得确实像那么回事,镜面打磨得光滑如水,背面的纹饰用铜锈做旧处理过,绿中泛黑,看着颇有年份。
赵掌柜拿起一块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镜面上摸了摸,又凑近闻了闻,眉头慢慢拧起来。
他又拿起第二块比了比,两块一模一样,连铜锈的颜色和纹路走向都分毫不差。他放下镜子,抬头看林倾和,眼睛里那两道笑缝里透出精明的光。
“这位公子,东西是好东西,纹饰是汉代的样式,铜质也细。只是……这两块未免太像了些,跟一个模子倒出来似的。”
林倾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紧了一下。他早想到这层,但现代批量生产的仿品确实在细节上做不到完全区分。
他看了宝玉一眼,宝玉正靠在柜台上歪着头看那两块镜子,一副事不关己的闲散模样,但手指在柜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意思大概是“别慌”。
“赵掌柜好眼力。”林倾和开口,声音放得不疾不徐,“实话跟您说,这两块镜子是一对,从同一块铜上取料铸的,所以纹饰相同。我祖上在江南做铜器生意,这两块是家里压箱底的,本是一对,如今缺钱才拿出来。您要是觉得不值,我再去别家问问。”
他伸手要去拿镜子,赵掌柜的手比他快,先一步按住了。那鼠须抖了抖,笑从眼睛里溢出来:“公子别急,我又没说不要。一对更好,一对更值钱。你开个价。”
林倾和不懂古代物价,但昨晚在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算过一笔账。
系统说一两银子约合现代八百到一千块,他这两块仿古铜镜在网上买的,两块加起来不到三百。如果按古代奢侈品来卖,一枚怎么也得卖出一百两往上才够本。他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
“二百两。一块。”
赵掌柜的鼠须又抖了一下,这回是往上翘的,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拿起镜子又看了一遍,这回看得更细,翻过背面拿指甲抠了抠铜锈,又对着光照了照镜面。
宝玉在旁边忽然插了一句:“赵掌柜,我林兄这东西可是正经家传的,你瞧这包浆,新仿的可做不出这种温润劲儿。”
赵掌柜抬头看了宝玉一眼,脸上笑意不减,但目光里多了一层掂量。
他放下镜子,手指在柜台上叩了两下,沉吟片刻:“这样,一块一百五十两,两块我都要了。这个价在京城算是顶天的了,您出去打听打听,旁的当铺给不了这个数。”
林倾和装作犹豫,手指摩挲着柜台边缘。赵掌柜又加了句:“现银,足两的纹银,当面称。”
“一百八。”林倾和说。
“一百六。”
“一百七。”
赵掌柜笑出了声,鼠须一颤一颤的:“行,一百七一块,两块三百四。我这就给您取银子。”
林倾和叫住了他:“我只要二十两银子,其他的都换成银票。”
掌柜应声答应,转身从柜台后面的暗格里摸出几个银锭,放在戥子上称了。
戥子杆细细的,铜盘里码着碎银和银锭,他拨了两回秤砣,抬头说:“二十两,足两足色。您收好。”
然后又拿出几张银票一并递过来。
林倾和看着柜台上那一小堆银锭,白花花的,在铺子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润的银光。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银。他伸手把银锭一个个拢进随身带的布袋里,入手沉甸甸的,坠得手腕往下沉。然后又把银票贴身收好。
袋子装满后系紧口子,塞进怀里,鼓鼓囊囊一大包,走路都得用手扶着。
出了当铺,宝玉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回头冲他挤了挤眼:“林兄,我说什么来着,赵掌柜不坑人吧?”
“不坑。”林倾和抱着那袋银子,觉得胸口沉得厉害,但心里踏实了。
三百四十两,按系统说的汇率,折合现代将近三十万。
他花三百块买的仿古镜子,在古代换回了三十万的购买力,这笔买卖比他在现代写一年稿子赚得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