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号,天还没亮透,林秋实就起来了。

    她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换上一件三娘新给她做的灰蓝褂子,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把衣领整了整。

    "头一回开会,得穿得体面些。"三娘在灶上给她热了碗粥,笑着打量她,"别说,这么一收拾,还真像个干部。"

    "我可不是干部。"林秋实接过粥碗,"我就是个摆摊开铺子的。"

    "那也体面。"三娘说,"咱们县头一份的个体户执照,体面着呢。"

    吃罢早饭,方同志果然骑着自行车来接她了。

    "走,县招待所。"方同志蹬着车,路上叮嘱她,"这会议,来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你头回参加,多听少说,稳重些。"

    "嗯。"林秋实应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着街边。

    她今天来,除了听会,还带着另一桩心思——找那个戴眼镜、左手小指有疤的县文书。

    县招待所门口,停着不少自行车。林秋实跟着方同志往里走,心里莫名有些紧张,可面上还是稳稳的。

    进了大礼堂,已经坐满了人。林秋实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四下里扫了一眼:来参会的,多是县里各单位的干部,也有几个跟她一样的个体户,穿着都挺板正,规规矩矩坐在一处,彼此也不怎么说话。

    主席台上,摆着几盆鲜花,挂着一道横幅,写着"全县经济工作会议"。

    坐在她旁边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自己带了杯茶水,见她坐下,冲她点了点头:"姑娘也是个体户?"

    "嗯。"林秋实应了一声,"开了个成衣铺子。"

    "成衣铺子好。"那人说,"我是收山货的,贩到省城去卖。这两年,是越来越能放开手脚了。"

    林秋实顺着话头问:"大哥,您做这行多久了?"

    "有个四五年了。"那人压低了声音,"前些年,那是偷着干,见了工商的跟耗子见猫似的。如今好了,上头都认了,说是'必要补充'。我寻思着,往后这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

    林秋实听了,心里那点底气,又足了些。

    会议开始,先是县里领导讲话,讲的是"发展商品生产""搞活城乡经济"的大道理。林秋实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跟自己铺子里那本账对照着。

    "……个体经济,是社会主义经济的必要补充。我们县,要为个体户、专业户,创造良好的经营环境……"

    讲到这里,台下响起一阵掌声。林秋实也跟着鼓了掌,心里那点热气,往上顶了顶。

    接着,是工商、税务、供销社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发言。轮到供销社那会儿,方同志在台上,讲的是"供销社要发挥主渠道作用,也要扶持个体商户"。林秋实听着,心里暗暗记下了几个关键点:一是执照审批要放宽,二是进货渠道要保障,三是税费有减免的口子。

    她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算着账。

    "照这么下去,盘下隔壁那间铺子,就有戏了。"她心里想。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后半晌。

    方同志领着她,去跟几个干部打了招呼。有人认出她,笑呵呵地说:"这就是咱们县第一号个体户?年轻有为啊。"

    "不敢当。"林秋实笑着应酬,"就是摆个摊,混口饭吃。"

    "哎,别谦虚。"那干部摆摆手,"往后啊,你们个体户是咱们县的红人。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们。"

    林秋实笑着点头,目光却始终没闲着。

    她在人群里,留意着那些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礼堂门口,一个瘦高个、戴眼镜的男人,正跟县教育局的龚主任说着什么。那男人左手接过一份文件,动作间,林秋实清楚地看见——他左手小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林秋实的心,猛地一跳。

    她面上不动声色,拉着方同志,随口问:"方同志,那边那位,是哪个单位的?"

    方同志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哦,那是县教育局的龚主任。旁边那个,是局里跑腿的,姓孙,叫孙建国,文书。"

    "孙建国。"林秋实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一直在教育局?"

    "对,跟了龚主任好多年了。"方同志说,"是个老实人,就是有点……没主见。"

    林秋实没再问,可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孙建国。县教育局的文书。左手小指有疤。

    ——跟村文书和孙老师说的,完全对上了。

    她垂下眼,把这个人,牢牢刻在了心里。

    散会的时候,方同志又拉着她去见了老周。老周是县体改办的,这次会议的组织也有他一份。

    "林同志,"老周见她,笑呵呵地,"头回参会,感觉咋样?"

    "长见识了。"林秋实老实说,"以前只知道自己埋头干,如今才知道,上头是这么想的。"

    "你能听进去,就好。"老周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这次会议定的几条,过阵子县里会正式发文。你要是想往大了做,得趁早。"

    "嗯。"林秋实郑重地点了点头。

    跟老周道别后,散会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林秋实故意放慢了脚步,跟在龚主任和孙建国后头,隔着几步远。

    她听见孙建国低声跟龚主任说:"龚主任,那批材料的字,我今儿下午就能描好。"

    龚主任摆摆手:"不急,过两天再说。"

    "描材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林秋实耳朵里。

    她心里一凛,面上却装作低头看路,等那两人走远了,才直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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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晚上回到铺子,三娘已经摆好了饭。

    "开得咋样?"三娘问。

    "挺好。"林秋实坐下,拿起筷子,"县里说,要支持个体户发展。往后这政策,只会越来越好。"

    "那敢情好。"三娘乐了,"那你打算咋办?"

    "我打算,"林秋实顿了一下,"等这批工作服交完,把隔壁那间空铺子也盘下来,进些新料子,往大了做。"

    "盘隔壁?"三娘瞪大了眼,"那可得不少钱。"

    "钱能再挣。"林秋实说,"可这机会,错过了就没了。三娘,你信我,这两年,是做生意最好的时候。"

    三娘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行,你说了算。反正打从跟了你,我就没后悔过。"

    林秋实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心里却还在想着孙建国的事。

    她今天记住了他的模样,也记住了他的名字。

    可要怎么从他身上,撬开那道口子,她还得再琢磨琢磨。

    这一顿饭,她吃得心不在焉。

    三娘见她魂不守舍,还当她是在想盘铺子的事,也没多问,只又给她盛了碗汤:"多吃点,这几天熬坏了身子可不成。"

    "嗯。"林秋实应着,扒了两口饭,忽然问,"三娘,你说,一个人要是帮别人办了见不得人的事,心里头,会不会也难受?"

    三娘一愣,想了想:"那得看他是什么人。要是个良心还在的,半夜都得翻身。要是个黑了心的,那就不当回事了。"

    林秋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心里想的是孙建国。

    孙建国跟着龚主任那么多年,是"老实人"、"没主见"——这样的人,多半不是天生的恶人,只是跟着别人走,一步一步陷进去,拔不出来。

    这样的人,心里未必没有怕。

    她得找个法子,让他自己开口。

    这一晚,她睡得晚。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地想:孙建国跟着龚主任这么多年,办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他要真是块铁板,怎么下手?要是不是,那又该从哪头试探?

    想得头都大了,她索性坐起来,点着灯,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孙建国,教育局文书,龚主任的人。会描字。左手小指有疤。"

    "龚主任,钱有福连襟,管招生。"

    "钱有福,村里,父亲进厂。"

    写完,她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末了,把纸折好,压进账本底下。

    ——这三个人,是一条绳上的。

    她要做的,是找到这根绳上,最松的那一环。

    如今,她认准了孙建国这一环。

    剩下的,就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只是她没想到,那个时机,会来得那样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