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昊出手了!
他使剑挑开水晶帘,向上官玉成袭来,上官玉成着急忙慌地挑起他的银枪,与皇甫昊对战,起先几招上官玉成使得凌乱,很快得心应手起来。
南宫濯华连忙起身,秋声忙不迭过来,帮她整理好衣衫,场上战况胶着,南宫濯华紧盯皇甫昊。
皇甫昊手中的剑名红玉,是南宫濯华赠给皇甫昊的。
年少时,她倾慕仪表风望,迥然独秀的太子皇甫昊,他擅舞剑,舞剑如游龙回雪,一招一式,飒沓如流星,她遍访能工巧匠,取玄铁锻造了红玉剑。
他收到剑爱不释手,于日落时分起舞。
那时枫林醉染红,火烧云流霞,斜阳泼洒在他身上。
妖颜如玉,红绮如花。
南宫濯华只想到这四个字,所以给这把剑起名为红玉。
二人情浓时,皇甫昊也曾将剑时时带着把玩,可近些年来他早已将剑尘封,没想到这次下江南又带上了红玉剑。
“叮!”
场上二人正战至酣处,上官玉龙使枪,枪法暴烈,与人对战犹如晴天烈日下冰雹,而皇甫昊剑法凌厉中带着王者之风,交手时大开大合将对手网罗其中。
秋声小声耳语“主子看不出来呀,陛下多年来沉迷酒色,又服五石散,居然与上官玉成战得有来有回。”
两人确实看起来势均力敌,可南宫濯华知道,皇甫昊中毒已深,交战时攻势虽然凌厉,手却在微微发抖,而上官玉成却越战越勇。
屋子狭小,苏清月领着死士早已退了出去,包括上官玉成带来的兵马,可他们并未走远,而是潜伏在楼道的两边,上官玉成胜了还罢,一旦上官玉成输了,苏清月一行人定会蜂拥而上将她们和皇甫昊碎成齑粉。
她自然不希望皇甫昊败,哪怕这样她也会有生命危险,今夜皇甫昊注定要死,她也希望他死得有尊严。
“砰!”
上官玉成腾空,冲破了画舫的屋顶,朱红色的瓦片碎了一地,上官玉成使枪如同鹞子从空中俯冲而下。
皇甫昊一个鲤鱼翻身,从皇甫昊的枪下溜走,他也趁势而起,与上官玉成在屋脊上对战,两人飞身时而在梁间较量,时而落到地上交锋。
“哗啦!”
上官玉成挑起水晶帘,水晶珠子如雪沫飞扬,皇甫昊力有不逮,身子踉跄了一下,上官玉成瞅准时机,穿过碎落的水晶帘挑落皇甫昊的剑。
剑断了。
上官玉成乘胜,使枪将皇甫昊压着,让他跪在了地上,无不得意道:“陛下,我赢了,兄长奉君为神,我赢了兄长,也赢了兄长的神。”
皇甫昊的发被削断了,素色的广袖袍衫也被划破了好几处,形容狼狈,上官玉成欣赏着皇甫昊丧家犬的模样。
南宫濯华此时心中转过千百种心思。
想办法让皇甫昊活着?用战马、财富去换?大不了被囚禁,只要活着总有希望,也许能想到办法救他出去。
让皇甫昊体面去死?毕竟他心高气傲,岂能眼睁睁看着江山旁落,受天下人耻笑?
用他换自己活?向上官玉成投诚表忠心?用皇后的尊荣和权利让自己在新朝也有一席之地?
江山败落,非她之过,凭什么要她来承担?
两人已然情尽,皇甫昊也曾言“莫如参商,与卿两伤”,既然他此生都不愿见她,她又何必恋旧情?
她南宫濯华总不能为一个男人而死。
还不待南宫濯华理出头绪,皇甫昊出声了,“卿骁勇善战,世所罕见,确是上官家的虎儿。”
虎儿,是上官玉成的乳名。
这乳名,本就是皇甫昊赐下的,上官玉成少时也是得过皇甫昊教养,皇甫昊还手把手指导过上官玉成武艺和兵法。
听到“虎儿”这个久远的名字,上官玉成心口一滞。
他很快将这种情绪压了下去,喜悦在胸中喷涌,涤荡了心中冒出的些许愧作。
终于……大获全胜了。
上官玉成朗声大笑,笑声里带着少年意气,震得房梁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噗呲!”皇甫昊猛地起身,向上官玉成的枪撞去,枪穿过了胸膛。
江山社稷,九五之尊,甚至这副残躯,他早就不想要了。可让他眼看着清琏受辱,他做不到。罢了,来这世上一遭,总要勉力将身后事安排妥当。
上官玉成愕然。
鲜血从皇甫昊身下蔓延开来,皇甫昊握着枪,将枪扎得更深,他脸上甚至带着笑,笑容没有怨愤,只有解脱。
这几年酗酒、留恋花丛,过着声色犬马的日子,他的脸色却始终阴郁,如今倒像是云开雾散似的。
皇甫昊踉踉跄跄起身,将长枪拔了出来,鲜血喷溅到上官玉成脸上。
“朕,不及虎儿。”皇甫昊望着上官玉成,坦然认输。
上官玉成说不出是何种心情,畅快、不可思议,他一直认为,皇甫昊乃天子骄子,他可以打败皇甫昊,却等不来皇甫昊认输,他不敢相信这个狂傲的男人会这般轻易认输。
可隐隐地,他又有一种敬佩,上官家对皇室向来忠心耿耿,皇甫昊被上官家背叛,没有失态破口大骂,没有痛哭流涕求饶苟活,反而慷慨赴死。
成王败寇,得之其幸,失之其命,坦然自若,实乃王者风度。
“朕失江山,非他人之罪,实乃朕失德。”皇甫昊苦笑一声,恍然间想起母后临死前凄厉的诅咒。
尓无德,必亡江山。
一语成谶。
高大的身躯骤然倒下。
南宫濯华不顾秋声阻拦,上前抱住了皇甫昊,鲜血在他身后喷涌,妖冶而又艳丽,他瘦了些,越发显出他昳丽的容颜、矜贵的骨相,南宫濯华捂住他不断喷血的伤口,身边是那把折成两半的红玉剑。
历经九次死亡,南宫濯华的心早已铸起高高的城墙,可此时心中平地起浪潮,浪潮翻卷,将她的城墙击得陡然轰然倒塌。
果然,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对她来说总有几分特别。
皇甫昊被南宫濯华抱在怀里,依恋地蹭了蹭,脸上是孩子气的笑容,“清涟,抱歉,没有保管好你送我的剑。”
他要死了,不必为一把剑道歉。
南宫濯华看着断掉的红玉剑,想起当日许下的誓言。
“殿下,我送你这把剑,你一定要好好珍藏,时时带在身边。”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年少时,她满腹少女心事,将剑珍而重之地给了皇甫昊,皇甫昊也郑重许下承诺。
她那时想着宝剑赠英雄,没想到,会是这把剑断送了她的英雄。
月光凉了,照在人身上,遍体生寒。
“虎儿,朕败了,你赢了,朕想跟做个交易,朕愿意写下禅位诏书,将皇位禅让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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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还会在圣旨中道明兵变乃冯有盛作乱,你是奉命清君侧,今夜叛乱与你无关,不过朕有三个条件。”
苏清月冷笑,“昏君,你死了,玉成哥哥手握兵权,江山唾手可得,何须你写什么遗诏?”
不待皇甫昊答话,南宫濯华凤眸微凝,“哼,杀陛下容易,若不得陛下遗旨,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莫忘了,四大家族亦是兵强马壮。还有满朝文武你们如何安置?难道也要像今夜这般血洗各大家族吗?”
四大家族,分别是西边的司空氏,南边的欧阳氏,北方的公孙氏,东边的闻人氏,四大家族拥甲兵数十万,良田数万顷,金银玉器多如瓦砾。
他们的家主曾同大禹开国之君武德大帝共同打天下,是武德大帝的异性兄弟,武德大帝夺得帝位后,论功行赏时将他的兄弟们分王,四大王被分封于天下四极,除了以示对异性王的恩宠,更是希冀这些异性王能替大禹镇守边疆。
如今时移势异,不过短短数十载,四大家族换了新一批掌权人,人心浮动,皇甫昊又对异性王实行打压之策,他们早就对大禹朝廷不满,只碍于父辈同大禹皇室的誓言,要世世代代效忠皇室,若知上官玉成行窃国之实,恐怕四大王会群起而攻之。
上官玉成自然也知晓,他虽喜好勇斗武,却不是傻子,“你有什么条件?”
皇甫昊没有先谈条件,而是反诘道:“朕死后,你如何稳住四大家族?如何治国?”
上官玉成冷哼,握着手中的枪,自得道,“谁不服气我就杀掉谁。”
皇甫昊了然一笑,“人在江山在,天下的人被你杀完了,哪还有江山给你治理呢?”
上官玉成不忿,却没有反驳。
皇甫昊喘口气,“朕有一计,朕会给你两道遗旨,一道封你为摄政王,一道命继位者禅位于你,太子妃怀了孩子,太医说是男孩,他是大禹唯一的皇孙,你若要朝政稳固,可先立皇孙为主,立淑妃独孤氏为太后,暂摄国政,之后你可徐徐减除四大家势力,改分封制为郡县制。到那时你可拿着朕给你的第二道圣旨,改换江山,自立为帝。”
苏清月冷嗤一声,“昏君,你想得倒美,立幼主为帝,玉成哥哥做摄政王,保你皇甫氏的江山,将来若形势有变,岂非替他人作嫁衣裳。”
皇甫昊目光如电,沉沉地盯着苏清月,苏清月摄于君威,竟不敢开口,苏清月有些羞恼,明明昏君已成为任她宰割的阶下囚,她还会被昏君吓住!
“若两封遗旨在手,尚无法控制局面,这般无能,还争什么江山?”皇甫昊呕出一口血,嗤笑道。
上官玉成不耐,挥手斥退苏清月,“哼,本将军是否无能,陛下是看不到了。说说你的条件。”
“第一要保朕的皇后一世平安、荣华富贵,若她要离开,你不得阻拦。”
“第二不得为难前朝后宫,将朕后宫的女人放归家中,任其婚嫁,前朝臣子若有激愤言行,你不得为难。”
“第三大禹文人好清谈,朕死后,流言甚嚣尘上,若那些文人有不当言行,你当宽宏雅量,饶恕其过错。”
南宫濯华本来想问皇甫昊是否下旨杀她。
如今想来不必再问。
这个人,临死之际想着保护她。
且把她的安危放在最重要的第一条。
不过谁要她保护?
如今的她,早就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