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小孩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再加上段琅长着一个她十分信赖的模样,转眼便把她亲爹亲娘抛之脑后。
“爹爹,宝珠要哄着睡。”
程鸢憋着笑,看着一只脚踢在段琅脸上的宝珠,笑容更加憋不住了。
段琅斜了她一眼,大掌把宝珠扭了过去,给她搭上她的小被子。
“快睡。”
宝珠瘪嘴,“要讲故事,宝珠要听故事。”
段琅也是头一回,他焦头烂额的时候,看了枕旁言笑晏晏的程鸢,他突然心念一动。
“我给你讲你爹和你娘是怎么认得的……”
清冽的嗓音在有些寒意的晚上让人格外安心,不仅宝珠听得入迷,程鸢连睡着了都挂着笑容。
段琅声音越来越小,他低着声朝着眼珠子提溜转的宝珠说道:“你娘睡着了,我们不吵她好不好?”
宝珠立马伸着小胖手捂着嘴,脑袋点个不停。
段琅凑过去吻了吻程鸢的唇瓣,看着又要闹的宝珠,捂着她嘴,轻了轻她额头才罢休。
夜深人静,段琅看着沉睡过去的一大一小,他竟感觉后背微微发汗。
他苦笑,“辛苦娘了。”
晚间并不是那么太平,天还未亮,外头还是一片漆黑。直到乾元殿的大门被人敲响。
“主子!太上皇薨了!”青山在门外沉声禀报。
段琅倏地睁开了眼,他倏地起身,看了眼身旁熟睡的二人,蹑手蹑脚下了床。
他站在帷幔外,看着程鸢的模样,良久,才披了外袍转身离开。
就在他关门的一刻,程鸢缓缓睁开了眼睛。
“嬷嬷,下雪了。”
程鸢站在城楼上看着段琅披着披风,骑马狂奔的背影。她抬手接住天空中的零星雪花,冰冰凉凉的,一触即化。
善禧看着那风雪中的黑影,转头看着程鸢央求道:“还请皇上不要怪罪与他……”
程鸢勾起嘴角,“为何怪罪,这才是我的怀玉……”
她说完许是吸进了雪花,竟咳嗽连连。
善禧见状抖了抖狐皮大氅,披在程鸢身上,“天冷了,皇上要注意身体才是。”
程鸢握住她给自己系带的手,“嬷嬷年纪大了,朕已下旨封你为启安夫人。”
启……
善禧心头一跳,连忙跪地感激说道:“奴婢谢皇上!”
程鸢扶着她起身,“册封礼尚宫局备好了,想来你女儿已经问过你何时回家了?”
善禧起身给她拢着大氅,“是,丫头如今是宫中一名女官了,时常问奴婢何时回家,她生了个女儿,还在襁褓之中,奴婢回家替她带带。”
“嗯?”程鸢闻言转头,“这倒是没听嬷嬷说过。”
善禧含笑接过一旁丫鬟送上来的伞,和她慢慢往回走。
“前不久递了信给奴婢,奴婢才知晓罢了,不过……”
程鸢看着她为难的模样,皱眉问:“嬷嬷直言便是。”
进了乾元殿,伺候的人纷纷端来了炭火,不消一会儿,殿内便温暖如春。
程鸢歪在龙榻上,身上披着厚厚的锦被,身旁善禧嬷嬷给她煮着汤婆子。
程鸢挥退了下人,看着善禧还是一声不吭的模样,顿时有些无奈。
“朕命令你说!”
善禧既感动又难以启齿,“一些小事,难为皇上费心了,还不是我那个不争气的丫头。”
“她嫁的是一个秀才,我是瞧着他老实上进,便也同意了。可没想到,这才结了不到两年,他便染上了官架子要娶妻纳妾,这次秋闱他中了进士,再加上丫头生的是个女儿,他便又提了出来。”
程鸢听到这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他难道不知你在御前做事么?”
“知晓,但是家长里短的事……”
程鸢接过她递过来的汤婆子,揣进袖口里。
“上有所好,下必效之。此次科举众多进士皆是写男女平等,笔下是妙笔生花,大义凛然。”
“朕不必见他是谁,也知晓他定然是写了这些文章。他若不知晓你,便是他官途木讷,他若知晓还是毫不在意,便是他打心眼里瞧不起宫中女官。”
“瞧不起朕的女官的只他一人,还是前朝那些人都是?”
程鸢眯了眯眼,幽幽望着炭火上的灰屑。
善禧一凛,顿时后悔了惹她烦忧。
“还是说,他们是瞧不起朕?”
善禧越听心脏越加跳动得厉害,“皇上,是奴婢并未和小女说……”
程鸢看她这模样,倒也没说出心中打算。
她理了理袖子,“既不知道,待你回家之日朕让尚宫局亲自去一趟。”
善禧心头一喜,连忙屈膝行礼,“奴婢谢皇上厚爱。”
程鸢伸手把她拉了过来,“吓着嬷嬷了?”
善禧扯了抹笑容,“皇上如今要忧心天下,奴婢倒是不敢再惹你烦心了。”
程鸢笑容凝了一瞬,下一秒又恢复如常。
“嬷嬷的孙女如今还年幼,再过几年送进宫陪宝珠一起念书吧。”
善禧被这一连串的惊喜惊得无法言语,只得抹着泪啜泣连连谢恩。
程鸢让她回去后,才歪在龙榻上看着红彤彤的炭火走神。
“娘。”宝珠糯糯的声音传来。
程鸢闻声望去,便见了宝珠光着脚往这边跑来,身后的丫鬟半晌才追了上来。
她连连磕头,道:“皇上恕罪,奴婢该死。”
宝珠吓了一跳,嘴一瘪又想哭。
程鸢目光沉沉看着那宫女,许久后垂眸按下不发,她把宝珠抱了起来,让宫女退了下去。
程鸢抱着宝珠窝回塌内,“宝珠睡醒了?”
宝珠抽噎着说道:“爹爹……”
程鸢顿了顿,摸了摸她脑袋安慰道:“爹爹出远门了,晚些时候再回。”
“爹爹去哪了?”宝珠在她怀中昂起小脸问。
“他去见你爷爷去了,你爷爷病了需要他照顾。”
“好叭,”宝珠这才收了眼泪,“那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程鸢眼神逐渐涣散,她垂眸摸着宝珠的头发,“不知道……也许明天就回了。”
宝珠倏地从她怀中爬了起来,凑上去朝着程鸢的脸轻了一口。
“娘不哭,宝珠陪着娘。”
程鸢呆滞,片刻后回神搂着宝珠说道:“娘想你爹了,但是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宝珠就陪娘等你爹爹好不好?有宝珠陪着,娘就不哭了。”
“好!”宝珠又凑上去,抱着程鸢的脸就是一顿亲,“宝珠陪娘!”
——
这个冬日格外冻人,宝珠哭了笑笑了哭,最后才想清楚是她爹不要她了。
她哭闹一番后,倒是与程鸢的感情更深了。
这日乾元殿前殿,程鸢埋头批阅奏折,宝珠坐在她案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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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玉玺砸核桃。
殿下礼部尚书十分看不过眼,“皇上,宝珠公主立为太子终有不妥。”
“有何不妥?”程鸢没抬头。
“宝珠公主乃是段氏血脉,不能继承大统。”
程鸢闻言停了笔墨,“段太子已经是皇夫,他的血脉就不能继承皇位了?”
“皇上应该在明年春日选秀,充盈后宫才是。”
“朕记得,礼部大人家有嫡子正适龄?”
礼部尚书嘴角一僵,“回皇上……犬子……”
程鸢已经没了和他周旋的闲心,“朕只娶段太子一人,今后宝珠公主不仅是太子,也是将来继承大统的不二人选。”
“礼部上下一团糟你不去解决,成天盯着朕的后宫!”
礼部尚书顿时跪地,“皇上恕罪,微臣也是为了天启,子嗣丰盈,天启根基便会更稳。”
“行了,退下,朕不想再听。”
礼部尚书顿了顿,“臣遵旨,只不过关于皇上与段皇夫的流言蜚语沸沸扬扬,这些流言皆是有违礼法,礼部法制荡然无存,还是皇上准许臣告老还乡……”
此话一出,善禧顿时皱眉眼神凌厉看着她。
程鸢不语,只袖中拳头攥得发白。
她胸膛剧烈起伏。
“行!朕便成全了你!”
礼部尚书说完便有些后悔,但是今年恩科人员都已经安排下去,礼部上下皆是自己的人,如今一时间哪有人选顶替,他想到这心顿时安了下来。
“臣谢皇上成全,不过如今前朝崇安帝殡天,正是礼部忙碌的时候,臣不敢耽误,但皇上旨意已下,臣只好遵旨……”
程鸢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气得一把拂开桌面上的奏折。
“一个个欺软怕硬,是觉得朕在位从不杀一人便蹬鼻子上脸了么!天启幅员辽阔,朕便不信一个能人也找不到!”
善禧沉默不语,只低头捡着地上的奏折。
这时外头传来声音,“臣李戎求见陛下。”
“宣,”程鸢看着已经整理好的案桌,拂袖坐了上去,淡淡说道。
“臣是为崇安帝入葬仪式而来。”李戎跪地高声说道。
程鸢冷笑:“你又有何谏言?”
李戎顿觉形势不对,但已经面圣,便也顾不得其他了。
“礼部尚书在其位不谋其政,遇事推三阻四,好大喜功。这次崇安帝葬礼,理应按天启礼法,可拒不执行,一应事务皆是粗制滥造,敷衍至极。”
程鸢皱紧眉头,“为何?”
李戎继续道:“尚书大人有言,段氏罪人罪该万死,段皇夫本就血脉有污,只因段皇夫救驾有功深明大义堪堪配得上皇夫一职,但崇安帝应当以罪民下葬。”
程鸢靠在龙椅上,看着底下的年轻人。
她淡淡问:“你不赞同?”
李戎拱手,“崇安帝在位,平三藩定五岳,天启百姓数十年无战事尚书大人此言与皇上先前浔国公赏罚之举相悖,微臣认为不妥,便亲自前来举荐。”
程鸢定睛瞧了瞧,才记起他是当初自己第一日登基时,被群臣围攻的那个年轻人。
“你想如何?”
“微臣认为应当降一级,以诸侯王礼仪入葬,段家后人守灵三年,一来以表皇恩,二来此举也顺应伦理孝道。”
程鸢思忖片刻,起身说道:“朕允了,即刻宣旨,从今日起,你便暂代礼部尚书一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