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鸢还是没有等到她想等的那个人。
立夏前日,程鸢吩咐备了马车,不紧不慢朝着宋府驶去。
马车内,秋月看着程鸢拿着书久久未曾翻页,不由得有些担忧。“小姐?”
程鸢一惊,回神看着秋月,朝她安慰地笑了笑。
“没事的,不管他是何想法,我也要把真相告诉他。”
她低头看着天启名臣录,指腹压着卷起的书角,嘴角的笑意逐渐冷淡。
宋府不大,墨黑的牌匾上写着宋府二字,游龙走凤的笔迹透出风骨,简单二字竟也看出他与书法一途的造诣。
程鸢收回视线,抬步往打开的大门迈了进去。
“公主殿下,大人他还未起身,您……”
程鸢扫过开门的小厮一眼,灰色的长袍朴素无华,衣裳的材质笔挺,且做工细密,图案不繁复却独具风骨,与府内的各处摆设一般,无不透露出书香门第的底蕴。
“既然未起身,本宫便去旁处逛逛。”
小厮无法,只得把她带入书房,“公主稍作片刻,奴才这再去瞧瞧。”
“嗯,去吧。”
程鸢挥了挥手,四周望了一眼,抬步往书架那处走去。
古今巨著,名人学说,怪诞杂谈应有尽有。
纤细的玉指沿着书骨一一拂过,却在一处已经磨损的书籍上停了下来。
她疑惑地抽了出来,只翻开,便见了那熟悉的经文。
往生经……
“来者是客,既是客,应当守主人的规矩才是。”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步伐稳健有力。
程鸢心跳慢了半拍,才转身朝他望去。
老人面色沟壑遍布却精神矍铄,斑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高高竖起,质朴的藏青色长袍仅在腰间挂着一枚山水玉佩。
“天地君亲师,如今我是君,你为臣,应当是你拜本宫才是。”
程鸢丝毫不让,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浑浊的双眼。
宋老太傅眼底精光闪过,他大步与程鸢擦肩而过。
“老夫历经两朝,两朝帝王皆下过旨意可遇帝王不跪,如今拜了你岂不是大逆不道?”
程鸢莞尔,丝毫没有在别人家的局促,挥退了上来奉茶的小厮,自顾自倒了一杯,轻轻喝了起来。
宋老太傅端起空着的茶盏往前磕了一下,“公主今日前来不知宋某该以何种身份相待?”
程鸢本以为他会避而不谈,闻言抬头看着他:“宋大人认为我应该还有何种身份?”
宋太傅见指望不上她倒的茶,便自己动手,清茶潺潺倒在杯中,茶叶油绿起伏不定。
“程国公府之女嫁入太子府为正妃,你便在后头兴起谣言,与太子举止亲密,毫不避讳,此为小人也。”
“一介商贾之女,也因姓氏相同便去攀附程家,还大言不惭是老夫亡女所生,此为奸诈之辈也。”
“延安帝潜邸之时,你便与太子闹得沸沸扬扬,太子为你几经受罪,皇上俱不追究,你以商户女从郡主再到公主,你还不满足,此乃贪婪无度之人也。”
“你以公主之名,屡次进出淑珍坊寻欢作乐,败坏皇室名声,愧对国母教导,此为不忠不孝之人也。”
“如此多的身份,公主可自行挑选一个。”
宋老太傅的语气悠闲,说完低头喝了一口茶。
“原来宋大人也不全然漠不关心。”程鸢也不恼,“比起太傅百般瞧不上我,我倒是对太傅极为崇拜。”
“高宗二十五年,你年届弱冠,三元及第后授翰林院编纂职,随后便是三年与书籍为伴,满腹经纶。后赴循州赴任,担任知州一职,十年治理,循州成了闻名天下的文人之乡。
你在循州与宋老夫人相识,喜得幼女,那年你为女儿取名为琴,以琴寄情,你与宋老夫人才子佳人名满循州。
直到高宗退位之时,你被高宗调入京城,位至太子太傅。从此两朝太傅,从此你成了文人眼中那巍峨的高山,天下读书人的典范,凡是赶考书生无一不曾拜读你的著作。”
宋老太傅顿了顿,晃了晃杯中茶水,“所以你是以横鸾居士之名了?”
程鸢垂眸,嘴角微微勾起,“同为爱诗书之人,自当看过宋大人的名著,有些疑问,能否请宋老太傅解惑?”
宋老太傅沉默许久,淡淡磕下茶盏,“请赐教。”
“你教天下书生步行千里以见山川巍峨,你教女子闭门不出一心相夫教子。”
“宋大人一生警世名言千万,为何不曾为女子着墨分毫?”
“皇权难抗,如今爱女惨死你只得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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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责痛心不敢申冤,一本女戒又是否是作茧自缚?”
程鸢说完看着他沉默的模样,茶汤氤氲缭绕,看不清他神色。
“所以你今日来是替天下女子向我问罪?”
宋老太傅淡淡把茶盏磕在桌子上,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阴阳相生,流转自然。此困非我一人所能围,也非我一人所能解。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一直如此便对么?”程鸢抬头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大人位高权重,熟读史书见微知著。若尔等尚且不肯作为,天下效仿的赶考的书生交上你们定好的答案,那这天下谈何阴阳相生?!”
“所以你要以一己私情,置整个天启于不顾吗?!”
宋老太傅猛地转身:“你看看外面成什么样了,内乱是小,若是引得敌国出兵,你便是整个天启的罪人,那些边境无辜百姓全部会因为你而死!”
“那天启就应该灭国!就算今日不是我,来日也会有其他女子站出来。
我程鸢自私自利,比不得宋老太傅半分胸襟。爱女惨遭人虐待之时,你也愿意请旨让程国公出兵阵战沙场,狼心狗肺之人官居一品,宋大人,你功不可没。”
“我能如何!我受万民哺育,受先帝倚重,受天下读书人敬仰!我不得不做,我也必须去做!琴琴是我的女儿,她也应当承担这份责任!”
宋老太傅掩在袖中的手颤抖着,忽而别过头去,再不看她。
程鸢眨了眨眼,隐下眼中水光,慢慢转身往门外走去。
“所以我梦到过我娘,她喊疼,喊冤,喊苦,却唯独没有恨过你。”
宋老太傅佝偻着背,跌坐在一旁太师椅上。
程鸢走到院门,立于天地之中,遥遥看着被框在门内的年迈老人。
“今日感谢宋大人解惑,宋大人心有坚守程鸢佩服。”她声音平淡,却掷地有声,“若我能以女子之身考取功名,我程鸢来日成就绝不逊色于你。”
宋老太傅心头猛然一窒,许久后才转身,拿了桌上那本往生经。
他忽然嗤笑,含泪道:“黄毛丫头,不知天高地厚。”
这时外头小厮走了进来,轻声走上前附耳道:“老爷,青竹公子到了。”
“走吧。”宋老太傅再抬头面色已变得沉稳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