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段琅便跟着荣王走了,说是为了秋收准备。
程鸢也乐得清闲,她起了个大早,跑到了小厨房蒸起了牛乳。
善福有些担忧,“王妃娘娘闻不得荤腥,小姐这牛乳恐怕……”
程鸢挽了袖子,在蒸笼最上头放了一些砸开的核桃。
“牛乳味道腥,用核桃可以去去味道。母妃整日吃不下饭也不是个事,暂且试试吧。”
善福想着也是这个理,也就在一旁备了些其他吃食。
小厨房的管事战战兢兢,看着里头的滚滚浓烟,深怕她们把厨房烧了。
程鸢看着精致有余,确实没什么食欲的菜色。
她思索片刻,“刘管事,可会其他味重的食物?比如极甜极酸极辣之类的?”
刘管事一惊,犹豫回答:“奴才会倒是会,可是王妃娘娘向来不爱吃这些……”
程鸢皱眉,“各色备一份,随我一起提过去。”
刘管事手脚利索,在牛乳出锅前做了几个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程鸢带着人到了善福堂时,王妃正面容憔悴地靠在床头。
“母妃,这是怎得了?”程鸢心里一急,快步走了过去。
府医早就候在了一旁,听了程鸢问话,也是长叹了一口气。
“医书有言,三十已过女子不易受孕,受孕者也是怀相较差,于母体有损。”
程鸢听到这心里骤然一沉。
“我今日备了些不一样的菜式,孔医师可去看看母妃能否食用。”
府医应声离去,程鸢才与善福一起扶了荣王妃起身。
荣王妃心里偎贴,“辛苦袅袅了。”
程鸢嗔怒,“母妃也要与我生分么?”
程鸢边扶着她去饭厅,边和她说了自己的打算。
“过几日秋收,那里都是些农家自己种的食物。我与殿下想若有些新鲜的东西便给母妃送来。”
荣王妃步伐缓慢,“王府还能缺了本宫吃食不成?你们尽管照顾好自己就行。”
“昨夜的事本宫听说了,袅袅,皇家心善是大忌。你今日放她一马,可曾想过日后她若是真进了荣王府,她可会放过你?”
程鸢脸色一白,“袅袅让母妃失望了。”
荣王妃摇了摇头,“失望是小,丢了命是大。”
“高门子弟杀你从来不是仇恨,而是利益。秦烟当初便是,她得了消息,知晓本宫会把她遣回去,所以先行下毒,成败你皆受重创。”
“她心性不稳,但她会是个合格的皇家儿媳。”
程鸢抿唇,“母妃不喜这样的手段对么?”
荣王妃慢慢停下了脚步,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你倒是有一副洞察人心的本事。”
荣王妃也不指望她一时半会就能接受,她看着已经到了饭厅,便没再继续。
府医正在逐个找管事问话,还端了一旁的小碗舀了一勺,尝了起来。
“王妃娘娘,这些菜式口味极重,不利于胎儿生长。”
程鸢抬眸,“孔医师,若母妃日日食不下咽,可会利于胎儿生长?”
“这……”孔府医听了这话顿时哑口无言。
“这胎本就是意外,不管是王爷还是殿下,皆是下令以母妃身体为主。若母妃吃得都不高兴,又何来的胎儿?”
荣王妃约莫是听进去程鸢的话,看着飘满红油的食物,莫名口齿生津。
程鸢朝着她视线寻去,伸手给她舀了一勺。
“嬷嬷倒碗清水来。”
程鸢放到荣王妃身前,先用清水洗了一遍,才加到她碗里。
“母妃先行试试能不能受得住这味道。”
荣王妃看她办事体贴心里十分欣慰。
“来,坐下一起吃。”
程鸢爱吃辣,等荣王妃尝了没有什么不适之后,大快朵颐了起来。
荣王妃看她吃着格外开心的模样,也对那原本的味道有些好奇。
她眼疾手快夹了一筷子,没等人拦着便往嘴里放,将将入口,她便眼睛一亮。
程鸢见她吃得开心,也没有拦着,只把蒸好的牛奶放到她手边。
“母妃尝尝可还腥,这是袅袅亲自给您做的。”
荣王妃听到也是高兴,端了过去抿了一口。
“善福,日后学着郡主的做法,每日给我备一杯来。”
程鸢撒娇道:“母妃莫不是哄我?”
荣王妃推开她黏糊的模样,“味道鲜甜,本宫很喜欢,袅袅这次秋收可放心了?”
程鸢抿唇一笑,“我和殿下说好了,母妃要是喜欢,我便去寻了最新鲜的给您送来。”
她说完继续吩咐,“孔府医,稍后你去备些温和去火的花茶来。”
孔府医见自己无法阻拦,叹了一声去找对策去了。
这一餐饭,荣王妃是吃得极开心的,若不是程鸢怕她贪多积食,她定然还要吃上两口。
阖府上下皆是一片喜气洋洋,荣王回时听了消息,大喜,下令厚赏所有丫鬟小厮。
程鸢也得了一套红宝石的头面,纯正的朱红色。
她素手在上面抚摸着,先前万般皆是猜测,这次秋收之行,什么妖魔鬼怪都会浮出水面。
——
崇安六十五年秋,崇安帝祭坛祈福。
程鸢跟着段琅坐在马车中,掀帘看着京城外面的景象。
“爷,这次去的人多么?”
程鸢看着那个没坐相的人,开口询问。
段琅趴在桌子上,看着风云录的诗句,头也没抬。
“只有公候王。”
段琅说到这抬头看着程鸢,朝她伸手。
“程国公也在。”
程鸢坐在他身侧,听了这话蹙眉。
“爷,我身上当真没有什么印记之类的么?”
段琅揽过她,轻拍她的肩膀,“要不爷再看一回?”
程鸢嗔了他一眼,“或许我可以去试试。”
段琅收回了视线,“不行。”
程鸢抱着他手臂摇了摇,“我和私盐或许都与程国公府有关系。爷不告诉我,还不让我自己找么?”
段琅被她这话逗得轻笑出声,“程国公府有什么好的,袅袅非要把自己往她们身上掰扯?”
“爷,我们赌一把如何?”
段琅来了兴致,拉着她白嫩的手把玩着,“如何赌?”
程鸢更坐进了些,拉开他的手臂,依偎在他怀中。
“就赌程家秋收会不会对我有所动作。”
段琅皱眉,“不许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程鸢抽回手,搂住他的腰,笑得娇俏。
“若我和他们有关系,应当是她们自己找上门来。爷可敢赌?”
段琅大掌抚摸她的小脸,指腹轻蹭她腻滑的脸颊,“赌注?”
“任由爷处置。”
段琅挑眉,看着她笑颜如花的模样,低头吻了一下。
“袅袅这么有把握?”
程鸢推开他,喘息说道:“爷可敢赌?”
“有何不敢。”
二人说定,马车继续遥遥向前走去,在日落时分到达了郊外皇家农田。
程鸢段琅以及叶拂住在一家农户内,程鸢看着这四合院模样的农舍,里面丝毫不像是农户家。
打扫得一尘不染,桌子灶台都是新的。
段琅看程鸢站着没动,吩咐青山先把东西抬进去。
“忍忍,三日就能回去了。”
程鸢并不是嫌弃,“爷,天启农户家也这么讲究么?”
段琅莞尔,“你还真想让皇上插秧不成?”
段琅拉着程鸢在木桌旁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做做样子罢了。”
程鸢捧着水抿了一口,“做做样子,万一祈福不下雨了怎么办?”
段琅乐不可支,搂着程鸢十分稀罕,“不下雨就砍了钦天监的脑袋。”
程鸢这才知道自己闹了笑话,她耳垂泛红,羞怒掐着段琅的脸,不许他笑。
就在二人打闹时,一个太监装扮的人走了过来。
“皇上叫殿下郡主即刻前去,不得耽搁。”
程鸢起身站在段琅身后,听了这话不由得抓住了他的袖口。
“嗯。”段琅反手握住程鸢,“袅袅身体可有不适?”
程鸢秒懂,扶着腰说道:“只惫懒得很,提不起力道。”
段琅环着她的腰,慢慢往外走去。
崇安帝的住所在宽敞的农舍,约莫四合院的模样,他独住一间,其余皆是侍卫重兵把守。
而他就坐在石凳子上,与一众农夫围坐,详谈甚欢。
一旁还立着一位史官,奋笔疾书。
程鸢看着那些农夫虽是粗麻的衣裳,可干净整洁,特别是那一尘不染的鞋面。
“参见皇爷爷,不知皇爷爷找孙儿有何事?”
段琅扶着程鸢行礼,程鸢一言不发,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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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做。
崇安帝抬头收了笑容,挥手让农夫下去。
“平身。”
“怀玉身上的伤可好些了?”他接着问。
段琅先扶着程鸢坐下,才回话:“皇爷爷放心,还能挨一回。”
程鸢嘴角一抽,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们私下相处。
崇安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转头看向程鸢。
“这就是你说的感恩?”
来了。
程鸢丝毫不慌,“程鸢认罪。程鸢心系殿下情难自已,这才犯了错事。程鸢不敢高攀皇家,可腹中胎儿却不能没有父亲。”
她说到这还摸了摸平坦的小腹。
“腹中孩儿也是殿下长子,程鸢不敢擅自做主。”
崇安躺在竹椅上,语气平淡,仿佛人命在他这里就是不值一提。
“立嫡立长,日后世子妃进门诞下嫡子才是正道,庶子为长,多生事端。”
段琅抬手倒了杯茶放到崇安帝面前。
“皇爷爷可放心了,那日一口汤下去,孩儿都没想着这辈子还能有个孩子。”
嘴上说是请罪,可身体却坐得稳稳当当丝毫没动。
崇安帝端着茶杯的手突然抖了一下,他眯着浑浊的眼睛,辨认段琅画中真假。
“那日太医查了不是无事么?”
段琅语气十分失落,“禁药都吃了哪里能无事,赵太医难道没有和皇爷爷说么?”
崇安帝指尖捏得发白,面色阴晴不定。
“叫太医。”
章院正听命给段琅把脉,约莫一盏茶时间,他面容突然变得难看了起来。
他一把跪地,惊呼道:“皇上,世子殿下约莫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药物,伤及根本,恐再难有子嗣。”
崇安帝伸手丢开了茶杯,里面已经凉了的茶水洒了一地。
“给她看看!”
程鸢指尖一缩,看着段琅递过来的眼神,逐渐安心了下来。
“郡主……怀了身孕,约莫两月有余,脉相平稳有力。”
赵院正擦了擦额头的汗,烈日当空吓得浑身发抖。
这等皇家辛秘怎得就被自己碰见了!
崇安帝挥手让他退下,看着程鸢的模样,眼神逐渐幽暗。
段琅起身站在程鸢面前,挡住他的视线。
“皇爷爷这下可信了?”
崇安帝挥手理了理袖子,“朕会为你找寻天下神医。”
段琅顿了一瞬,继续道:
“先前孙儿初为人父,欣喜若狂想请皇爷爷赐婚,却不料被打了几十大板。”
“怀玉心知自己愚钝惹得皇爷爷不喜,遂让父王请旨,不料父王又惹怒了皇爷爷。
如今孙儿唯独这么一个孩子,皇爷爷是想断了怀玉的后么?”
“胡闹!”
崇安帝不轻不重地呵斥了一声。
段琅却是没给他丝毫机会。
“不过现在也无需皇爷爷赐婚了,等日后荣亲王府郡主出嫁,我给郡马养孩子去。”
崇安帝气得额角一阵跳动,“你胡说什么!”
段琅说得理直气壮,“皇爷爷不想想,父王就我一个儿子,我若是不讨好未来郡马,过继一个过来,荣亲王府不就断后了么?”
一旁的秦战听了这话,怪异地看了段琅一眼。
崇安帝抓了桌上的杯子就朝着他砸了过去。
“滚!你堂兄弟子嗣多的是,朕不会让你断了后!”
这样都不能让他松口么?
段琅沉着脸,拉着程鸢二话没说就走了。
段琅这模样,气得崇安帝拍桌,“反了他!若不是老四家就他一个嫡子,朕定要砍了他脑袋!”
“看这么?都给朕滚下去!”
崇安帝盛怒,把周围一片人都骂了个狗血淋头。
等周围只剩了崇安帝和常青的时候。
崇安帝胸膛起伏不定,“一个女子而已,也值得他们一个个这样气朕!”
常青听到这话心里一抖,低头候在一旁不敢接话。
“难道是朕错了?”
常青稍稍抬眸,看到崇安帝盯着自己,连忙跪地回话。
“天下女子都是皇上的。”
崇安帝听了这话面容才稍稍好看些。
“怀玉还年轻,日后朕多为他寻些能人巧匠便是。”
常青听着这顿时惊骇异常,可面色丝毫不敢表露,只垂手恭敬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