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走了七日,终于到了京城。
两人也在日渐相处中越见默契与亲密,程鸢以为二人能和和美美就这么过下去,没想到终究是梦境。
程鸢被他拉着下车,站在一处威严的建筑面前,朱漆板门,铜钉九路。
她抬头看着那门额悬黑漆金字匾,心里冰凉。
荣亲王府。
遭了,玩大发了。
若他真是一届书生,若他真是京城的商户,若他如自己所想只是个受上司器重的年轻人,哪一个也能哄得他为自己所有。
可为何偏偏是皇家。
我程鸢何德何能,敢与皇权作对。
段琅看着大门外已经候着的人,想拉着程鸢走过去,却不料一旁的人呆呆立在原地,不肯动弹。
“怎的了?”段琅含笑,伸手替她摁了下袖子上的褶皱。
程鸢扯了扯嘴角,“爷为何不说……”
带毒的花,再诱人也摘不下来。
段琅挑眉,“我与袅袅的感情,不受这些外物影响。”
程鸢嘴角泛起一抹苦涩,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门口迎着的人快步走了过来,替她解了围。
“世子殿下,王爷已在书房候着了,让您回了府立刻去见。”
“父王今日休沐么?”
陈伯低头笑得恭敬,“王爷告了病假,这两日都歇在家呢。”
段琅皱眉,“我晚些时候来陪你。”
平日闹脾气便罢了,在这时候和他闹无疑是愚蠢。
“嗯,爷正事要紧。”程鸢小声说道。
王府三进五院,正门第一进是外朝,为接待宾客处理公务之所,东西两侧为署官与仪仗居住之地。
第二进便是垂花门,为亲王起居与内眷会客之所,东书房西茶室,王府人丁稀少,荣亲王与段琅各分一方。
段琅一路带她过去,边走边和她说起了王府构造,在垂花门与她分开。
“你先歇着,我稍后过来寻你。”
程鸢点头,含笑送他离开。
“青山,你带袅袅去松鹤院。”段琅吩咐完就径直离开。
青山一路从惊讶到麻木,没见到这位爷对谁有这么好脸色过,当真是稀奇。
青松转身抬手引她往另一头走,“姑娘这边请。”
程鸢颔首,回身牵住了一旁的秋月,才跟着他往前走。
青山有些疑惑,面色却是丝毫不显,只恭恭敬敬在前面带路。
……
王府德善院内。
一位约莫三十岁出头的美妇人正端坐在边缠花桃木椅上,正对着门口,翘首以盼。
这时门口走进来一个年岁略大些的嬷嬷。
她见着立马站起了身子,“善禧,如何了?怀玉可到了?”
善禧面露喜色,立马点头快步走了过去。
“世子殿下已经到了,不过王爷叫殿下去了书房。”
“好,好,好。”
荣王妃含笑点头,这才定了心,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得了信说怀玉受了伤,我这心啊,是日夜揪着怕着。”
一旁的妙龄少女不紧不慢上前给她奉茶。
“姨母这会儿可安心了?”
荣王妃含笑接过,“还是女儿家贴心,瞧那臭小子,江南一行连个信都不遣人送一封。”
姜烟含笑,虚坐在椅子边缘,翘着兰花指刮着茶沫。
“表哥是皇上亲自册封的世子殿下,又得姨夫看重委以重任,自然是要忙些的。”
这话又让容王妃笑容更深了些。
“罢了,要事要紧,我哪里是盼着他的信了,无非是想看着他平平安安,我这晚上才能好好睡个觉。”
容王妃说着,素手捏了捏额间,面容也露出一丝疲惫。
秦烟见状,缓步走了过去,握了握自己的手指,等恢复了温度才替她慢慢揉捏。
“表哥让姨母这般劳累,等会见到表哥,姨母可狠得下心,重重罚了他?”
容王妃听到这话掩唇轻笑起来,转身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额头。
“都说成家立业,如今怀玉仕途我并不担心,可他都十六了,身边也没个可心人……”
秦烟听到这话,手慢慢收了回去,扭捏站在一旁,脸上泛着红霞,羞涩又期待。
“姨母……”
屋内一阵打趣欢笑,王妃才看到立在一旁不吭声的善禧。
“善禧?”荣王妃皱眉询问道。
善禧得了一旁人的提醒,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跪地认错。
“王妃娘娘,世子殿下回来,还带了个女子……”
话音刚落,秦烟就打翻了茶盏,清茶湿了裙摆,她慌忙起身。
“烟儿失礼,还请姨母恕罪……”
容王妃看她这模样笑容骤然消失,她指尖抵着侧额,护甲映衬美眸泛起丝丝寒意,看着面前这个娇媚的女子,心里的主意也冷了下来。
秦烟看到她面无表情的模样,心里一慌,面上也没了血色。
“善安,带烟儿下去换身衣裳。”
松鹤院内。
程鸢看着这里面雕栏画栋的建筑,如苏州园林一般的景色,以及那些看起来就十分昂贵的摆件。
低调却不失内涵,目之所及皆是豪门贵族的底蕴与气派。
“姑娘,东侧书房是王爷与殿下办公之地,西侧茶室最后这个院落便是殿下的居所,姑娘可自选一间。”
青山一边带路一边与她解释。
这是提醒自己莫要走错了路,进了书房重地呢。
程鸢含笑,“多谢提醒。”
“姑娘先歇着,我差人送几个丫鬟来,稍等姑娘歇好可自行挑选。”
秋月害怕地揪着程鸢的袖子,听到这话怯生生开口。
“不用,小姐我自己会伺候。”
程鸢握着她有些发抖的手,看着青山说道:“不必费心了。”
青山含笑不语,行了礼便退了下去。
“小姐……”
秋月看到人走了,才抱着程鸢不放开,满脸的惊慌。
“小秋月别怕,有我在呢。”
程鸢拉着她进了内室,分了明阁和暖室,以屏风隔开,明阁喝茶歇脚,暖室便是睡觉的地方。
皇家果然大气,单单这个院落就与程家一般大。
“小秋月就当是程家好不好?”
秋月犹豫点头,但是面上还是惊恐未定。
“我原以为他是普通京官。”
程鸢叹了口气,拉她在明阁茶桌旁坐下,“想杀我们的人在暗我们在明,也不得不借他的势了。”
“不过他答应我会给我备好多书,小秋月最爱看书了对不对?”
秋月这才笑开,立马点头应下。
“嗯!我还能给小姐送诗吗?”
程鸢起身拉着她去了暖室,让秋月躺在了上面。
“京城四方馆也要开了,等秋月伤好了便带你去看看。”
秋月这才安了心,舟车劳顿,她眼底已经是泛了一片青色。
程鸢坐在她床边,给她捏了被子。
手指给她捋了捋秀发,收回时,却被她抓住手抱在怀里。
“琴琴小姐……”
“嗯,我在呢。”
程鸢应得很自然,抬手拍着她面前的锦被,等她沉睡了才抽回了手,慢慢走了出去。
程鸢无奈,起身倒了壶茶水,捧着靠在软榻上歇歇脚。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沉稳利落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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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姑娘,王妃娘娘有请。”
……
经过护卫看守的垂花门,再往里便是内眷居处,前院的考究处处透露着阶级规矩的不同,后院装饰更精美,楼与楼之间鲜花盛放,蝴蝶飞舞,这里面走动的只有丫鬟。
程鸢只瞥了一眼,记清了路,便没再瞧了。
一路无言,善禧暗自揣测了起来,这副处变不惊的模样,倒有些世家贵女的风范。
福善院敌不过善安,只能卖个好,赌个前程。
她想到这里,轻轻提醒道:
“姑娘莫紧张,王妃娘娘最是疼爱殿下,往常表小姐在这住了月余殿下是理都不理,这回倒是亲自带了个美人回来,王妃娘娘有些好奇罢了。”
皇家都是人精,瞧这一个个话说得多漂亮。
程鸢颔首道:“多谢嬷嬷提点。”
善禧见她领会,也是一笑没再说话。
“王妃娘娘,程姑娘到了。”
善禧先行进入禀报,得了信,才让程鸢进门。
容王妃抬头望去。
只见一婀娜的绝色美人从门外款款而来,眉目如画顾盼生辉,行走间张弛有度,春风拂袖,行礼均是恰到好处,从容不迫。
不怪怀玉能看上。
“起身吧,听善禧说你姓程?”
容王妃听到这姓笑容淡了一分,只一瞬便消失不见,一副貌美心善的贵妇人模样。
就像门外的福善堂牌匾,再善也是俯视你。
程鸢垂眸起身,淡然立在众人中央,任由各方打量。
“回王妃娘娘,民女姓程名鸢,江南人士。”
荣王妃听到声音眸中滑过一丝惊艳。
人美,嗓子也好。
可惜了,落在谁家都行,就是不能落在松鹤院。
“赐座。”
荣王妃拂袖坐直了身子,瞥了一旁坐立不安的秦烟。
她说完伸手招过程鸢,拉着她的手褪了个镯子在她手上。
血玉镯子透亮,种水极好。
程鸢缩手想给她退回去,“这太过贵重,还请王妃娘娘收回。”
荣王妃淡淡制止,语气不容拒绝,“怀玉心性不定,可有冒犯?”
冒犯是假,想问自己有没有攀龙附凤的心才是真。
程鸢见推脱不过,也就收回手俯身一礼。
“殿下带袅袅回京,想着亲自给袅袅许配个好人家。”
荣王妃听了话面色稍霁,抬手吩咐人赐座。
“你放心,荣亲王府给你下聘,哪个也欺负不了你。”
荣王妃看着她还算乖觉,心里的不满也减少了许多。
没了偏见,二人交谈便也随意了起来。
“袅袅可是你的小名?”
程鸢抬头望了她一眼,“殿下给取的。”
荣王妃刚起来的好心情顿时没了。
打小那小兔崽子看中的东西就没失手过!
她扯了扯嘴角,抬手示意换了衣裳过来的秦烟,让她坐到程鸢身边。
“这是秦烟,她是本宫母家姐姐的嫡女,自幼与怀玉一同长大。王府也没有其他姑娘,你们二人做个伴也好。”
秦烟听到她的话外之意,笑容越加甜美。
“那真是太好了,此后我便叫你袅袅妹妹可好?”
程鸢捧着茶,看着她们三言两语断了自己和段琅的可能,心里微微酸涩。
“袅袅出身寒微,有幸得王妃喜爱,便斗胆喊声烟烟姐姐了。”
倒是个聪明人。
荣王妃垂眸吹了吹茶,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朝着善安吩咐道:“去看看王爷好了没有,怀玉刚回来,一口热茶都没喝着呢!”
“母妃可千万别恼,不然父王布置的功课就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