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程鸢含笑看着自己怀中哭泣的女子,避开她手臂缠绕的绷带,轻拍她的后背。
“小秋月不哭,我们这不是好好的么?”
秋月闻言憋住了声,只抽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可是小姐给他做丫鬟了……”
程鸢想起那人的模样,低头悄悄和秋月咬耳朵。
“昨晚那些黑衣人是冲着我们来的,留在这必死无疑。再说他漂亮极了,又是个当官的,给他做丫鬟也不吃亏。”
秋月瓮声瓮气地说:“可是……”
“好了。”
程鸢看着立在门口一脸不爽的人,便急忙制止住了秋月。
“跟本官走还委屈你了不成?”段琅虽是笑问,但笑意不达眼底。
他一席淡青竹纹广袖袍,腰间玉带束得一丝不苟,墨发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在风中飞扬,步伐悠闲散漫,丝毫看不出他身上还有伤。
程鸢静静看了片刻,才便收回了视线,拉着秋月起身。
“秋月能坚持住吗?”
秋月摇了摇头,急忙承诺。
“我没事的,我可以走,我现在就可以走!”
她急急说道,好似怕程鸢丢下她。
“嗯。”
程鸢看着她苍白的面庞,轻轻摸了摸,拉着她的手出门去了。
府衙外已经停了几辆马车,昨夜那些青衫侍卫正在搬运东西。赵大人正和段琅说着话。
程鸢脚步顿了片刻,拉着秋月走了过去。
“大人,我与秋月的户籍能劳烦大人给我们调出来么?”
赵大人闻声转头,“已经办好了,户籍交给了大人……”
程鸢嘴角一僵,还想说什么,赵大人却是转身离开,似乎在逃避什么。
程鸢眯了眯眼,看向一旁立着的始作俑者。
段琅满脸惬意地看着远处装着行李的马车,甩着腰间的令牌。
那是程鸢银庄的令牌,昨夜洗漱落在他房间了。
程鸢转身与秋月叮嘱了两句,让她先行上马车休息后,才贴近他说道。
“谢大人帮我收了起来……”
看他这模样是未必肯还自己,可总得试一试。
“本官什么身份,如今为了你伤成这样,你不该赔?”
段琅想起方才听到的话,淡淡瞥了她一眼。
程鸢点头微笑:“袅袅自然感激大人,还请大人开个价?”
他想了想,修长的手指摸着光洁的下巴,“除了本官,还有本官三个侍卫。一起……便收你十万两吧?”
程鸢点了点头,“大人放心,民女照赔。”
段琅眯了眯眼,“黄金。”
程鸢顿了一瞬,抬头默默看着他,“给你塑个金身都用不着那么多银子。”
段琅气笑了,“本官贵着呢!”
他说完就转身钻进了马车,气冲冲丢下一句话。
“启程!”
程鸢思忖片刻,想转身与秋月交代几句,却不料被暗九臭着脸拦住了。
“一路有随行大夫,你只需照看大人即可。”
人质要挟么?
程鸢听到这话便不再强求,转身上了段琅的马车,刚掀帘子,便呆愣在原地。
他还当真是个塑了金身的菩萨。马车外面低调不显,可内部却是十分考究。珠宝玉石绫罗绸缎锦被华服,特别是在里面铺了十分宽敞的床榻,而这位菩萨懒散斜靠在上面。
“不上来就跟着车在外面走。”段琅瞥了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走那是不可能走的。
程鸢利落地坐了进去,伸手倒了杯茶递到他面前,翡翠茶盏衬得她手指纤长白嫩。
“大人请喝茶。”
段琅抱臂闭目养神,听到这话掀眼扫了一瞬。
“不知道试毒?”
程鸢沉默了片刻,心知再让这大佛耍小性子,那这一路自己也要不好受了。
她放下茶盏坐得离他更近了些,伸手试探攀上了他的手臂,感受到锦缎内结实的肌肉,纤指揉捏了起来。
“昨夜爷出手相救,袅袅十分感激。袅袅愚笨伺候不周,还请爷莫要生气。”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生气不利于伤口恢复,袅袅会心疼的。”
她边说边捏着他逐渐放松的手臂,一抬眸就看到他桃花眼泛着幽色一眨不眨盯着自己。
“再叫一遍。”
程鸢不解,试探开口,“爷?”
话应刚落,便见他眼睫飞快颤了颤,眸色愈加幽暗。
段琅从喉咙里挤出极为舒爽的叹音,声音低哑迷人,“爷允你这么叫。”
程鸢眸光一闪,他竟是喜欢这个么?
段琅慢慢直起身子,抬手抚摸上她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泛青的眼底,又慢慢向下,直到触碰到那不点自朱的唇瓣。
“乖乖跟着爷,十万两黄金爷翻倍给你。”
程鸢脑子想着他的癖好,下意识地反问了回去,“私盐是爷卖的?”
空气凝滞了一瞬。
程鸢缩了缩脖子,怯生生看着他黑着脸的模样。可她细细回味,才发现这话越品越有道理。
段琅五指一收,狠狠捏了她的脸,语气如情人呢喃,冰霜遍布。
“疼?你可知这话被别处听到可是要掉脑袋的。还是说,你想爷亲自砍了你?”
程鸢握着他手腕往外扯,立马点了点头,乖巧得不行。
段琅面色稍霁,他安慰地捏了捏她的脸颊,便松开,大手转到腰间把她捞进怀中。
“陪爷再睡会儿。”
程鸢僵了一瞬,随后又放松地躺进他怀中。
他右肩胛有伤,只能侧躺着,程鸢被他半压在身下,倒是让他睡得更舒服了。
在一个喜怒无常的人怀中,程鸢本以为会睡不着,可闻着他身上冷冽的雪松味道,困意慢慢袭来。
“袅袅听话,爷会护你周全……”
“嗯……”
程鸢半梦半醒间听得也不全,也就埋在他胸膛蹭了蹭,皱眉睡了过去。
段琅嘴角勾着笑,下颚抵着她头顶,闻着她发丝间的香味,抱着她沉沉睡了过去。
程鸢再次醒来是饿醒的。
她迷茫地睁开眼,一抬头便看到他精致又棱角分明的下颚。
他的眉宇间还残留一分稚嫩,还未长开便有如此颜色,这得招多少人惦记?
程鸢暂且压住内心的蠢蠢欲动,但日后一直这么相处,自己未必能忍住不上手。
“看呆了?”段琅低头与她鼻尖蹭了蹭,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低哑与磁性。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程鸢迷离着眼,艰难从他粉白莹润的唇瓣上挪开视线。
她想到先前的猜测,刻意压了声线,睡醒的语气越加软绵柔糯,“可惜不能时时看见。”
“袅袅可真贪心。”段琅垂眸,低头鼻尖亲昵地蹭着她的脸颊,“看你表现了。”
程鸢眼睛骤然一亮,自己猜对了!
她本想再试探,可这时胃却闹起了情绪。
“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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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扎一样的疼。
程鸢蜷缩在他怀中,柔柔的喊着。
段琅凝眸看着她难耐地紧咬着下唇,立马伸手把她揽入怀中,大掌覆在她放在腰间的手背上,语气凝重地开口。
“暗九,叫大夫!”
一阵折腾后,树林里燃起了一股青烟,火堆上还架着肥美的野鸡和野兔。
段琅指尖捏着宝石镶嵌的匕首,在那肉上滑动着。
明明是一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剔骨却是十分精准。
程鸢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映衬在刀刃上,心肝一颤。
就好似前一秒还谈笑风生的人,后一秒却要直取你性命,这种命悬一线的担惊受怕,反而让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让人沉溺上瘾。
程鸢捧着粥小口喝着,眼睛直勾勾看着段琅,一瞬也不离开。
段琅看着程鸢眼睛亮晶晶提溜转,挑眉道:“袅袅未吃早膳怎的不说?”
程鸢弯了眉眼,小声说道:“怕耽搁了爷的行程。”
段琅抬头看了炊烟的方向,挥手给暗九打了个手势。
“爷再怎么忙,也不能饿着我们袅袅。”
他说着也抬手用刀插进那肉,削了一块下来,看了片刻。他还没张嘴,余光就看到她眼巴巴的可怜模样。
他歪头散漫一笑,“能吃?”
程鸢扬起笑意,立马点头,“能吃的。”
她早就对烤得金黄还冒油花的烤鸡,垂涎欲滴。
色香俱全,味道差了点。
她抬手摇了摇,唤了前面不远处,呆愣看着自己这边的秋月。
“秋月,你可有带烤料?”
“有!我随身带了的!我这就去拿!”秋月愣了一下,立马起身快步走向了马车。
烤鸡有了烤料,那香味能飘出十里地。
“好……好香……”
暗一皱了皱鼻子,深吸了一口,却被一旁的其他暗卫瞪了一眼。
他声音不小,程鸢听到思忖了片刻,便拿了剩下烤料递给他们了。
“各位大人若不嫌弃可以试试,我经常在外打野味用的料子,就是有些辣。”
暗一抬头看了一眼段琅,见他没发话,便收了下来:“多谢姑娘。”
程鸢摇头一笑,回首正准备继续吃,却不料段琅正一瞬一瞬看着自己。
程鸢不解,犹豫问道:“爷?”
段琅垂眸看着自己匕首上的肉,“不吃了。”
“我爱吃。”程鸢连忙握着他的手不让他收回去。
段琅没再说话,看着她吃完了手中这块以后,才伸手用指腹擦了擦她嘴角沾上的污渍。
他收了刀,淡淡说道:“好了,再吃就要胃疼了。”
“嗯……”
程鸢遗憾看着架子上还剩好多的肉,点头没敢再纠缠他。
段琅看着架在火上的肉,手上一挑削了一块下来,他看了片刻,抬手往嘴放。
“大人,您吃不得辣……”暗九还来不及阻拦,段琅就已经塞进了嘴里。
暗九闭嘴了,立马跑上马车拿了水囊过来。
“咳咳咳咳”
段琅含着肉,脸被憋得通红,那双勾人的桃花眼泛着莹莹水光。
他含着肉低头想吐掉,一转眼看到程鸢欲言又止的模样,便心一横囫囵咽了下去。
程鸢快步上前,接过暗九的水壶递到他唇边。
“味道有些大,爷吃不得辣万不能勉强。”
程鸢看着他佝偻着身子,十分狼狈的模样,也是好笑又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