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府已经没了,程鸢带着秋月随意找了间客栈,订了一间雅间。
“姑娘一个人么?”掌柜捏着八字胡,轻佻问道。
程鸢眼皮子都没掀,只交了钱拿了令牌转身拉着秋月上楼。
雅间内,秋月先行洗漱,程鸢则坐在临窗的软榻上,看着天上的明月,逐渐走神。
程家都没了,那些人未必会为了自己这个不受宠的孤女大费周章。
如今梦境已破,也没了程家掣肘,与秋月隐姓埋名行走江湖,自是快意潇洒。
程鸢想到这,朝着屏风后头笑问:“如今再也没有人能阻挠我们,小秋月想去哪?”
秋月的话音里带着水汽,“我要去看小姐诗里的大漠孤烟,飞流直下的瀑布,烟雨楼台!”
程鸢抬手摸着下巴,点了点头,“好,那我们明日去银庄取了银子便出发。”
秋月乐得挥舞着手臂,水花四溅。
二人隔着屏风说这话,话里满是对未来生活的向往。
就在这时,外头走廊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脚步声。
程鸢眸色一凝,快步走到后头把秋月拉了起来,待她穿好衣裳,才躲在隔间的门后面。
黑影停在房门外,匕首竖着从门缝探了进来,刀尖在月色下闪烁寒光,刀刃逐渐向上。
不消一会儿,门栓被挑开,肥胖的黑影蹑手蹑脚走了进来。
程鸢吞了吞口水,二人手中各拿了个花瓶,紧张地看着逐渐靠近的身影。
“美人儿,别藏了,我看见你了。”
程鸢强装镇定,“掌柜的有什么事么?”
黑影顿了一瞬,似乎惊讶她竟然认了出来。
掌柜当即也不再掩饰,一把扯下面巾。
“擅闯客人房间,掌柜就是这么做生意的吗?”
“少说废话,自己主动出来,老子还能温柔点。”
掌柜抬手用力把匕首插在桌面上,坐在了椅子上。
程鸢紧紧攥着手,朝秋月使了个眼色,秋月立马点头拿过梳妆台上面的一叠胭脂。
“小女子不便出去,掌柜自行进来可好?”
程鸢刻意压着的嗓音,勾的人心痒痒。
“你倒是识趣。”
掌柜拔了匕首,起身进去,边走边说。
“我知道你,程家的,不检点抛头露面。我看你很多回了,今日程府没了,总算落到我手里。”
天启女子出门要带毡帽,不过对于好色之徒来说,关房门不出去都没用。
程鸢懒得和他辩驳。
等他走进,秋月立马洒了胭脂,程鸢手中花瓶精准朝着他脑袋砸去。鲜血流了他满脸,如同黑夜索命的厉鬼。
可惜,他没死。
程鸢在他抱头痛呼无暇顾及的时候,拉着秋月往门外跑去。
不料,房门竟然从外头上了锁。
掌柜捂着满脸血,怒气冲冲的提刀砍来。
程鸢一慌,在躲闪途中大声喊着救命。
梦破了,自己还是非死不可吗?
房内已是一片狼藉,程鸢的拼死反抗更惹怒了他。
就在程鸢心灰意冷之际,房顶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房门被人一脚踢开,程鸢本以为是官府的人。可看见他们全是黑衣蒙面,腰间佩戴长剑,顿时心生凉意。
掌柜已经被鲜血糊住了眼睛,没看清人就提刀砍去。
程鸢看准机会倏地朝着门外冲去,秋月落后一步,被人反手一刀砍在了手臂上。
程鸢脸色煞白,捂着她手臂疯狂往前跑。
“小姐你别管我了!”秋月急得眼泪哗啦。
程鸢紧抿着唇没有回话,只半搂着她,脚步不停。
客栈的走廊很长,程鸢拼命跑向楼梯,后头的黑衣人紧追不舍。
“还最好的房间呢,这椅子能坐么?”一道金玉之音在耳旁响起。
程鸢倏地停下,立马掉头。
黑衣人愣了一瞬,一时没反应过来。
程鸢侧身猛地撞向那房门,不料门并未上锁,二人顺势倒在地上。
屋内并未点灯,只窗棂透进几缕月光。
屋内十余位身着青色圆领窄袖紧身袍服的健壮男子,各个抱剑隐在暗处,看不清面容。
只最中央太师椅上,众星捧着月般坐着一个金尊玉贵的人。
霜白的月色淡淡洒在他如雕似琢的脸上,鼻梁高挺,下颚流畅收紧,骨相完美得不似凡人。
他抬手将茶盏磕在一旁的桌子上,手臂倚在扶手,微微向一侧倾斜,指骨在桌面轻轻敲了几下。
极淡的声音,让程鸢蓦然回神,她视线微移,看向了他旁边的茶盏。
茶不见热气,他在这里等了许久。
千钧一发间,程鸢分析完局势,看着近在眼前的黑衣人,开口说了一句极为突兀的话。
“我答应你!”
段琅轻笑一声,“早说不就没这事儿了?”
他微微抬手,四周暗卫应声而动,砍杀和哀嚎声弥漫在整个月色下。
程鸢跑得太快,骤然停下,一口冷气倒灌进鼻腔,呛得她连连咳嗽。
“过来。”
段琅淡淡开口,如月下妖精摄人心魂。
程鸢喘着气慢慢平复呼吸,挡住身后的秋月,没有动作。
“姑娘把人交给我便可,她手臂的刀伤耽搁不得。”
程鸢微惊,这才看到旁处立着一位医女打扮的年轻女子,女子手中还提着一个箱子。
程鸢只思索了一瞬,转身朝着秋月叮嘱了两句,让她跟着医女出门了。
屋内只剩二人。
程鸢听着外头越来越小的动静,起伏得胸口逐渐平缓,起身慢慢朝着他走去。
“程鸢谢大人出手相救。”
段琅抬眸看着面前垂首而立的美人,她脖领处露出一截雪白,脆弱诱人。
“不是说不连累本官么?”
程鸢扯了扯嘴角,这恶劣的性子,不达目的不罢休,也不知道惹了他是好事还是坏事。
“程鸢目光短浅,不知道大人竟有这通天的本事。”
段琅挑眉,长臂一伸把她揽入怀中。
他指腹轻轻在程鸢的面庞擦过,收回手时,指尖已经染上了一抹猩红。
“现在知道了,还跑吗?”
程鸢跌进他怀里无法挣脱,扭捏了一瞬,看到他警告的目光,慢慢收了动作。
仙人嗔怒也让人心肝一颤。
程鸢来不及回味,突然眼前一黑,脸颊传来一阵湿热。
她倏地睁大了眼睛,浑身僵硬。
“大人……”
“别动。”
段琅箍着她的细腰,他舌尖轻舔着她脸颊的伤口,好一会才撤回了身子。
程鸢看着他嫣红的唇瓣,胸腔蓦然跳动,再也忍不住面前之人的诱惑,微阖着眼,朝着那抹香甜寻去。
段琅顺势倒在太师椅上,程鸢提膝追了上去。
程鸢皱眉拨撩许久,他却紧抿着唇,不肯让她得逞。
她娇娇央求许久,才如愿探了进去,尝到了点甜头。
许久,程鸢餍足的无力趴在他怀中,鼻尖闻着冷冽的雪松气息,一路的担惊受怕的心突然平静了下来。
“看看,这不是很诚实么?”
“他们为何要杀我?”
程鸢没有回答他的话,只问出来自己浮在心头许久的疑问。
“不知。”
“主子,杀了十七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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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了三个,已经安排人尾随。”暗卫从门外压着声禀报。
程鸢一颤,只更加搂紧了身前的人。
段琅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脊背,朝着门外询问。
“可有受伤?”
“轻伤四人。”
“嗯,回府衙。”
段琅起身,拉着程鸢往外走去。
程鸢看着段琅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越加心惊。
前些时候才驳了他,晚间就遭了暗杀。
也许人未必是他派来的,但是他一定知情,那早就候在一旁的医女便能窥得一斑。
他明明知道,但是就是逼着你在这走投无路时,不得不去求他。
程鸢一路恍惚被他牵着走,等回过神来,已经到了府衙。
程鸢茫然看着已经坐进了浴桶的男子,而自己还拿着他的衣裳立在一旁。
“想明白了?”
程鸢美眸颤了一瞬,“丫鬟么?”
程鸢并非不知道他眼中是何含义,如此大费周章想来也不只是让自己做个丫鬟的。但是他没明说,程鸢也就当作不知道。
段琅闻言转头看着她半晌,眼睛微眯,“你会么?”
程鸢没有矫情,抬手把衣裳给他挂在屏风上。
她从一旁拿了帕子,端了小凳子坐在他身后,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段琅的墨发比绸缎还丝滑,还带着丝丝凉意,程鸢想了想,从发间拔了根簪子想替他挽上去。
却不料被他抓住了手腕不得动弹。
“干什么?”段琅没回头,冷冷问道。
程鸢愣愣解释:“头发湿了,晚间睡觉容易头疼。”
段琅的指腹顺着她的手腕划到了掌心,指尖一勾,便把那簪子拿了出来。
他抬着双臂,极为熟练地挽了上去,两臂露出水面,上面的肌肉线条极为流畅,内蕴藏着无尽的力量,随着他抬臂的动作,水珠顺着他脊背沟壑分明的肌肉融进了水面。
穿上衣服是仙人,脱了衣服是妖精。
程鸢喉咙微干,不自然别开脸,却看到他肩胛的刀伤。
他何时受的伤?
难怪他方才在客栈要侧着身子坐着……
程鸢想到这,不由得有些想笑。
“笑什么!”
段琅不知何时转过了身,那双桃花眼直勾勾看着程鸢。
程鸢扬起的嘴角僵在了半途。
“死里逃生,我自然开心。”
“是么?”段琅勾着唇,“袅袅如今成了丫鬟,我也替你开心。”
程鸢替他擦拭伤口的动作不由得重了一瞬,引得他痛嘶了一声。
“你这么做丫鬟,可是要挨板子的。”
程鸢疑惑,“袅袅?”
段琅淡淡嗯了一声,“本官给你取的名字,怎么样?好听吗?”
“不好听,有点不太像人。”
段琅闷笑,微仰着头,伸手掬了一捧水撩在自己胸膛。
“你没得选。”
“嗯,谢大人赐名。”
烛光让他俊颜都披上一层金色,侧颜的线条极为精致流畅。
程鸢眼眸颤了一瞬,把帕子递给他后,转身走出了屏风。
段琅起身懒懒地披上了亵衣,与她擦肩走向了床榻。他趴睡在榻上,肩膀一耸,抖落了一侧的衣裳,露出在他身上格外狰狞的伤势。
“给我上药。”
程鸢眼睫轻颤,拿了药慢慢走过去,侧坐在床沿。
“洗手了没有?”
程鸢用玉板挖了一勺药,闻言茫然看着他。
“给你绞帕子洗过了的。”
程鸢说完看着他黑着的脸,才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话。
“滚去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