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愈猛一抬头,对上沈韫章平淡如水的目光,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喜是悲。
能回家自然欢喜,他做梦都想回家见爹娘,可他心里为什么苦苦的?
他怔了半晌,才想起道谢,两手攥在身前,低着头,朝沈韫章弯下腰,恭恭敬敬地说了声:“谢少爷恩典。”
他学东西很快,半个月前还懵懵懂懂,没几天就把下人那套规矩学得有模有样。
沈韫章想:也没那么笨,怎么在家总挨打?
“你的爹娘都在家里等着你,”沈韫章指了一下桌子,“那些东西,一并带回去。”
乔愈转头望去。
只见紫檀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有白米精面、腊肉咸鸡、香油红糖,还有几匹细洋布、洋火洋皂、两盏洋油灯……一桌子都放不下,还有两只布口袋搁在了桌边的地砖上。
“都是书文给你准备的。”沈韫章说。
乔愈摇头说:“不用、不用的,少爷,这些我不能收。”
沈韫章的语气有些不耐烦:“让你收就收下,哪儿来这么多话?不想要就带回去自己处置了,还有这些钱,你自己收好了。”
他示意书文将一袋银元交给乔愈,说:“已经过了上学的年纪,书不读就不读罢,找个师傅学门手艺,长大了至少能养活自己。”
乔愈听得鼻酸,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少爷……”
沈韫章仿佛嫌他纠缠,不想再多说,抬手让书文拦住他,“行了,回去收拾收拾,今晚——”沈韫章顿了顿,又说:“明早就走。”
乔愈想,少爷真的很厌恶他。
可他竟然有些舍不得少爷。
算下来,他和少爷统共就相处了半个月,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说过的话加起来还不如他和藕荷一个时辰说得多。可不知为何,他就是很依赖少爷,很想待在少爷身边。
哪怕少爷对他冷言冷语,他也不在意。
他抬起头,泪朦朦地望着沈韫章。
沈韫章扫了他一眼,侧过脸去,冷声说:“把东西带着,回厢房去。”
乔愈不敢再多话,跟在书文身后走了。
藕荷和芙蓉得知他要走,连连叹气,不过这两日她们也隐约觉出来了,只伤感了一会儿,便开始动手替他收拾行囊。
她们把乔愈喜欢吃的糕点、酥饼都用油纸包起来,和腊肉咸鸡放在一起。藕荷还问乔愈晚上想吃什么,让小厨房做得丰盛些。
乔愈却吃不下。
他羞于启齿,这半个月是他长这么大以来过的最安稳舒心的一段日子,吃饱穿暖,还不用担惊受怕。他没那么抵触穿女子的衣裳,他舍不得少爷,也舍不得院子里的人。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出口,他不想旁人以为他是一个贪图富贵的人。
他坐在床沿,看着藕荷和芙蓉为他忙来走去,心头一片茫然,又无计可施。
不多时,管家方伯在外叩门,笑吟吟地说:“三少奶奶,老爷夫人让您去一趟前院。”
乔愈连忙起身,到门口了又停住。
方伯猜出他的顾虑,温声道:“少奶奶不用怕,我方才回过三少爷了,他允许您过去。”
乔愈这才放心地走了出去。
.
“他去前院了?”沈韫章睁开眼。
书文答:“是,老夫人说要跟少奶奶交代几句话。”
“他爹娘那儿都处理好了?”
“是,按您的吩咐,松林松柏收走了乔一奎身上的银票,定了规矩,一个月来沈宅领五十大洋。他答应了,发誓会好好待少奶奶。”书文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少爷放心。”
沈韫章许久没应声。
良久他才开口:“让松柏松林每月挑个时间,去三河湾村看看他。”
“好。”书文应下,轻声退了出去。
一出门,藕荷就迎了上来,焦急道:“书文,老爷夫人怎么把少奶奶叫走了,会不会有事?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踏实。”
“不会,少奶奶都要走了。”
藕荷望向院门,仍是忧心忡忡:“可是……大房二房会让少奶奶就这么走了么?”
乔愈跟着管家来到前院。
和他第一次问安的场景相差无几。
沈如诲和岳瑛华端坐在上首,大房二房的人分坐两侧,只不过这次,他们把孩子都带了来,乔愈头一回见到沈韫章的侄子侄女们。
大房育有一儿一女,女儿已经十五了,儿子却还小得很,走路晃晃悠悠的,两手攥着玉佩,转头瞧见乔愈,满眼新奇,竟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乔愈立马蹲下扶住他。
唐碧芳连忙对一旁的丫鬟说:“快把哥儿抱回来,莫要吓着三少奶奶了。”
乔愈听到她的声音就发怵,没抬头,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岳瑛华朝他招招手,温和道:“乖孩子,让你受委屈了。”
乔愈不敢作声,只摇了摇头。
“我也没想到,章儿的反应竟会这般激烈,伤害了你,是我们思虑不周。本想替你备些东西,但我听管家说,书文都帮你备齐全了,你瞧瞧还缺什么,尽管开口。”
“不缺,多谢夫人。”乔愈捏着嗓子回答。
“回家之后,这段时间就不要抛头露面了,等风头过去,毕竟……”岳瑛华的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成婚的时候排场闹得不小,但也别怕,再过几年,等到了年纪,我让喜婆再给你谈一户人家,绝不会耽误你今后的归宿。”
乔愈怕说多错多,只得再三道谢。
“已经知会你爹娘了,明个一早,他们会来府中接你。”
岳瑛华走上前来,摸了摸乔愈的头发,“若是章儿没生病,你和他还是很相配的。”
乔愈心想:如果少爷没生病,又哪里轮得到我呢?
一旁始终沉默的沈如诲忽然开口道:“回去之后,无论何事,不得对外多说。”
乔愈吓得浑身一紧,连忙答道:“老爷放心,我绝不出门,绝不多说半句。”
“明白就好。”沈如诲面色沉沉。
乔愈咽了咽口水,像只受了惊的鹌鹑,缩着脖子离开了前院。
回到西院时,藕荷和芙蓉已经将他的行李收拾妥当了,放在院子里,比书文给他准备的还多了一倍来,尽数安放在一辆手推车上。
乔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衣袖。
他身无分文,两手空空,没有一样东西能拿出来回赠旁人。
他一直忍着眼泪。
晚饭是硬生生逼着自己塞进去的,吃到七分饱,就难以下咽了,芙蓉给他拍背,安抚道:“吃不下就吃不下,没事的,少奶奶,我给您包好了,明天带回家吃。”
乔愈更想哭了。
吃完饭,他趁着藕荷和芙蓉正在打扫,抓着沈韫章给他的那包银元,悄无声息地出了门,一路穿过长廊,偷偷溜进了堂屋。
沈韫章正斜倚在床头看书,见他进来,翻书的手微微顿了顿,沉声问:“我有没有说过,没我的允许,你不得随意进来?”
乔愈噙着泪说:“最后一次了。”
沈韫章沉默须臾,问他:“什么事?”
“少爷,我知道,若是没有您的默许,藕荷姐姐她们不敢对我这样好的,谢谢您,少爷。”乔愈走到床边,“我什么都没有,也没法回报少爷的恩情,我……我再给您磕个头吧。”
刚伏到地上,就听见沈韫章不紧不慢地说:“民国颁了新礼制,特意废了跪拜礼,你敢磕,我可受不起。”
乔愈听不懂。
沈韫章朝他看了一眼:“以后不要随随便便往地上跪,对任何人都不要磕头。”
“对少爷也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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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
乔愈有些不知所措,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他不晓得除了磕三声响头,还有什么方式才能表达他这份郑重的感激。
他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见沈韫章压根没兴致和他说话,只得讪讪离开。
“把地上那包银元带走。”
乔愈愣住。
转过身,顺着沈韫章的视线看去,看到他方才跪地时,悄悄塞到床下的那包银元。
“我——”
“带走。”
乔愈神色颓然:“我什么都没有帮到少爷,怎么可以拿这么多,我……我受之有愧。”
“你还知道受之有愧。”沈韫章淡淡一笑。
正说着,书文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说:“少爷,大房带着人从前院过来,说、说少奶奶偷了大房的东西!”
沈韫章眼角那点笑意瞬间消失。
乔愈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才指着自己,难以置信地问:“他们说我……偷东西?”
他立马朝沈韫章摊开双手,上下翻了翻,还捋起袖子,捞起裙摆,急得声音都发抖:“没有,少爷,我真的没有……”
沈韫章只皱着眉,没有理会他。
乔愈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滚落。
就在这时,唐碧芳带着一行人踏进西院。
唐碧芳打头阵,气势汹汹,一把掀开了堂屋的门帘。
她还装模作样地朝沈韫章道了声歉,说:“三少爷,惊扰你了。今早三少奶奶来前院,旭儿见他脸生,就朝他扑了一下,结果回去我才发现,旭儿出生时候爹送的那枚蟠螭玉佩不见了。想一想,除了我和贴身丫鬟,就只有三少奶奶碰过旭儿了。”
她故作体谅地笑了笑,“许是无意间勾挂到了,所以冒昧前来,想找一找玉佩。”
沈韫章没有看她,面色如常。
“那就好好搜查一番吧,”唐碧芳示意手下的丫鬟走上来,“大家都在这儿,也好给三少奶奶临行之前,证一证清白。”
丫鬟经过唐碧芳身边时,飞快露出藏于袖中的玉佩,随即掩好,径直向乔愈走去。
乔愈问心无愧,本是不惧搜身的,可他怕男儿身份败露,因此连连后退。
那丫鬟是唐碧芳的陪嫁,年岁大了,气焰更甚,步步逼近,走到乔愈面前。乔愈被她震慑得两腿发软,僵在原地不敢动了。
眼看着她的手就要伸到乔愈的身上,床上的沈韫章忽然开口,说:“我来查。”
在场的人皆是一愣。
“倘若他真的偷了东西,就请大嫂按家法处置,砍去他这只行窃的手——”
乔愈脸色煞白。
沈韫章将目光转向唐碧芳的丫鬟,缓缓道:“若他没有偷,就要治你看护不周、弄丢孙少爷护身玉佩的罪责。”
唐碧芳的脸色登时变了,没等她应允,沈韫章已经朝着乔愈招了招手,说:“过来。”
乔愈立马跑到床边。
沈韫章当着所有人的面,握住了乔愈的手。
乔愈怔怔地站着,他感觉到少爷微热的掌心覆在他因紧张而冰冷的手背上,传来令他安心的暖意,很快,少爷将他的手掌翻转朝上,让所有人看到他空空如也的掌心。
少爷又轻轻捋起他的袖摆。
袖子卷起,露出一截细瘦伶仃的胳膊,靠近臂肘的位置还有一处留痕的伤疤。
沈韫章目光停顿,抬头望向乔愈,这一眼让乔愈委屈到了极点,眼泪越发汹涌。
沈韫章无奈地想:该拿他怎么办?
没见过这般蠢笨还不设防的人,出去一次,就被人盯上一次,除了不值钱的眼泪,连半点自保之力都没有。
沈韫章在心里叹了口气。
在旁人视线不及之处,他翻过乔愈的手,用拇指指腹在乔愈的掌心,轻轻点了两下,低声说:“不哭了,没犯错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