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安,你撑住。”
“我用绑带拖着你往前走,你要撑住。”
“前面就安全了。”
“他们来了,颐安,你待在这里,我去引开他们……”
失血过多的沈韫章在寒风中缓缓睁开眼。
耳边的叮嘱尚未消失,那抹灰蓝的背影已经走远了,他朝着那抹背影伸出手,肿痛的嗓子还没发出声音,就听见一阵惊天巨响。
——敌人事先埋好的炸弹被引爆。
漫天火光,灰烬如雪片般纷纷落下。
沈韫章再也看不见那道背影了,全队三十六个人,只剩下他一个。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黏热的血灌进他的眼耳口鼻,他清晰地感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他从未如此渴望死亡。
死在那一天就好了。
……
“少爷,少爷。”
一声呼唤,将沈韫章从噩梦中拉回。
他喘息着睁开眼,入目是贴着龙凤喜字的雕花床顶,周围静悄悄的,没有映天火光,也没有血流成河。他仍安卧在雕梁画栋的深宅之中,做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贵少爷。
三年前的战火纷飞,似乎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似乎从未发生过。
“少爷。”
那道怯怯的声音再次传来。
沈韫章侧过脸,看到乔愈穿着单薄的寝衣蹲坐在床沿,眼巴巴地望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沈韫章哑声问。
“起夜的时候看到少爷房里还亮着灯,以为少爷还没睡,就进来看一看。”乔愈怕挨骂,说得很小声,蚊子哼哼似的,还把脸往下藏了藏,只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仍盯着沈韫章。
见沈韫章没有骂他,他又壮了壮胆子,试探着问:“少爷,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没有。”
乔愈看得出少爷在逞强。
明明就是做噩梦了,额角还有冷汗呢。
他倾身上前,握住了沈韫章的手。
那只手凉得很,他想了想,又将掌心贴了上去。
突如其来的温暖触感让沈韫章皱起眉头,他想要抽回,乔愈竟握得更紧了,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两手紧紧包住,和他攒着劲。
“这样就不会做噩梦了。”乔愈笃定道。
沈韫章没力气挣扎,只能勉强拿出点耐心同他交流:“谁教你的?”
“是我发现的,”乔愈有些得意,“每次我握着我妹妹的手,她就会睡得很好。”
“她骗你的。”
“才不是,”乔愈扁起嘴,但很快又消了气,攥着沈韫章的手晃了晃,软声说:“少爷,你试一试,闭上眼睛就不会做噩梦了。”
沈韫章竟然配合地闭上了眼。
乔愈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半晌,沈韫章又把眼睛睁开了,对乔愈说:“还是噩梦。”
“什么?”乔愈大惊失色,“梦到什么了?”
“梦到小鬼抓我的手。”
乔愈吓得一哆嗦,左右瞧了瞧,周围除了蜡烛就是字画,墙上只有他的影子在晃动。
半晌才反应过来,少爷在戏弄他。
“少爷!”
沈韫章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他耗尽最后一丝好脾气,说:“去睡吧。”
“我……我再陪陪你,少爷。”
沈韫章还是拒绝,他没有用小笼包吓唬乔愈,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乔愈。他这样子是最吓人的,乔愈心里发怵,不敢再置喙,默默松开了沈韫章的手,转身走了出去。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韫章,沈韫章已经闭上了眼睛。
乔愈独自回到厢房。
厢房的床比原先那张小床大得多了。
可面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空荡荡的床,乔愈还是有些怕的。
他不怕黑,也不怕鬼。
只怕孤零零一个人。
还怕眼睛一睁听到堂屋传来坏消息。
好在没有。
第二天,他在藕荷轻缓的脚步声中醒来。
藕荷给他拿来新衣裳,放在衣架上。
他揉揉眼,坐起来,半困半醒的,嗓音都忘了压:“藕荷姐姐,少爷还好吗?”
藕荷脚步一顿,没有表现出异样,答道:“不好也不坏,老样子。”又笑着问:“少奶奶,您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乔愈疑惑摇头。
“三朝回门呐,您明天就能回家了。”
“什么,”乔愈难以置信,“回家?”
他是自小跟着爹娘逃荒到邺州的,在这里并无亲朋,年纪又小,自然无从知晓这些嫁娶礼制。他只记得住在他家隔壁的穗儿姐姐,自打嫁人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他还以为自己也是一样,这辈子都出不去沈宅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回家。
他立马兴奋起来,连昨天稍有些抵触的短袄和长裙,都欣然穿上。
洗漱干净之后,他坐在凳子上,一边吃早膳,一边由着藕荷和芙蓉给他梳头发。
藕荷说自从三少爷病重,他们院里几年都不见新人了,少爷也不让她们和别院的人来往,她们好早就开始盼着少奶奶过门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想可惜我是个假少奶奶,衬不出钗裙的好看,连头发都是短短的,白费了两位姐姐高超的手艺。
他问藕荷:“我是不是得早一点去老爷夫人那儿问安?”
藕荷却告诉他:“不用去了,少奶奶,刚刚书文来报,说少爷已经和前院打过招呼了,少奶奶还在学规矩,这段时间不必去问安了。”
乔愈呆住,半晌才张口结舌道:“真、真的?”
“书文一早过来说的,还能有假?”藕荷笑了笑,“少奶奶,是不是轻松自在多了?”
乔愈点头。
他想说,其实昨天清晨他去前院那一趟,除去进屋前的战战兢兢,余下的时间,他都还蛮轻松的——所有人都笑脸盈盈,慈爱和善,乔愈还以为自己来到了安乐乡。
谁知一切都是假的。
他想起大少奶奶那张脸,菩萨面孔底下竟藏着如此坏的心肠,真是顶顶可怕!
想到这里,他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少奶奶,”藕荷转眼瞧见乔愈咬着筷尖失神,笑着唤他,“牛肉面再不吃就要坨咯。”
乔愈连忙夹起一大筷面条,塞进嘴里,两颊塞得鼓鼓囊囊,不好意思地朝藕荷笑了笑,吃到一半,又好奇地问:“少爷和书文每天都起得好早,书文就一直睡在门外吗?”
“之前不是,少爷也不许他守夜,只是这半年……”藕荷声音低了些,神色有些落寞。
“少爷病得越来越重了。”
乔愈登时食不下咽。
书文端着煎好的药,走进堂屋。
沈韫章一动不动地躺着,一早特意让人去取的书仍然摆在手边,连位置都没有挪移。
这半年,沈韫章连翻书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少爷,喝药吧。”
“问到了吗?”
“昨晚就让松柏和松林去问了,”书文转头看了眼自鸣钟,“这个点,也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松柏和松林撩开门帘,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少爷,少爷,那乔家——”
书文打断他们:“好好说话,别吵着少爷。”
松柏用袖子抹了把汗,神情焦急,“少爷,乔家没人了,一个人都没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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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连书文都失了态:“什么?”
“少奶奶的爹娘都不在,门锁着,我向邻里打听,有人说他们前个晚上就搬走了,嫁女儿当晚就离开了,再没回来过。我和松林透着门缝往里看,除了灶台桌床,什么都不剩。后院地里的菜,两天没浇水,有的都发蔫了。”
书文忙问:“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松柏摇头,“我全问过了,没人晓得。少奶奶的爹叫乔一奎,松竹用这名字去码头问了一圈,把头说他昨天没来上工,还说……”
“还说什么?”书文追问。
“一个月前,乔一奎突然说自己发财了,他平日里推牌九都是几文几文地赌,那天却一反常态,上来就是一块大洋,他一个月的工钱还不到两块大洋。他还跟旁人念叨,以前只晓得生儿子好,生儿子传宗接代。现在想想,还是闺女好,早知道多生几个闺女了。”
松林还补充:“码头的仓管说乔一奎这人脾气暴躁,嗜赌如命,每次输了牌,都回去打老婆孩子,码头的人都不爱和他来往。因此他消失几天没来上工,也没人在意。”
两人讲完,堂屋一时陷入了沉默。
书文也不敢贸然出声,三人齐齐望向了沈韫章。
沈韫章似乎对此并不意外,脸色如常,半晌,他忽然抬起指尖,抵在书角。
“几件事,替我去办。”
“是。”松林松柏走了上来。
“人还是要继续找。从村子附近的典当行查起,聘礼数目不小,器物扎眼,他们没法全带走,必会折成现银,”沈韫章微顿,“应该不会在同一家脱手,多半是沿路拆分着卖。”
松柏当即领会,“我知道了,只要循着聘礼的落点,一家一家问过去,就知道他往哪个方向跑了。”
沈韫章点头,又说:“若查不到,就去乔一奎的原籍看看。若他没回老家,就去上海查,穷人乍富,往往流连赌场。”
“眼下想来,也就这三种可能了。”
一次说了太多的话,使得沈韫章的胸腔都闷痛起来,他咳嗽两声,压下去,勉强继续道:“若是缺人手,就去警察厅找陆贻明,请他出面帮忙。切记,不要让府里其他人知晓。”
“是,少爷。”松柏和松竹齐声应了。
“书文,”沈韫章又想起来另一件事,“让藕荷去旁敲侧击地问一问乔愈,他家里还有没有其他相熟的亲人。”
书文点头说好,还想说什么,可看着沈韫章苍白的脸色,又不知如何开口。
“想问就问。”沈韫章说。
“少爷,那少奶奶明天还回去吗?”
沈韫章这才想起明日是三朝回门,他思忖片刻,说:“不回了。”
“少奶奶若是问起来——”
“就说是我不允许。”
书文不解,刚想追问,沈韫章已经合上眼,语气淡漠道:“按我说的做,都出去。”
他一向是不容辩驳的。
书文无奈,只得和松竹松柏一同出了堂屋,刚出门,迎面就撞上快步赶来的乔愈。
乔愈穿着绯色裙子,脚步轻快地跑来。
他攥着裙摆,在书文面前站定,一双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但第一句还是问:“书文哥哥,少爷用过早膳了吗?咳嗽还厉害吗?”
“用过了,还好。”书文撒了谎。
乔愈越发雀跃,又问:“藕荷姐姐说我明天可以回门,我们明早什么时候走啊?”
书文看着他那双亮澄澄的眼,怎么都说不出口,可沈韫章的命令犹在耳边,他也只能狠了狠心,说:“少奶奶,您不能回去了。”
乔愈愣住,嗫嚅道:“为什么?”
“少爷……少爷不许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