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刺耳的声音划破了寂静的空气,女人睁大了双眼,她仔细端详着对面的人,然后缓缓回到自己的床边。
“……你是那个世界的人。”女人的声音带着种刺耳的艰涩,
“……你不是那些人派来的,我见过那种人的眼神,那种轻而易举置人于死地的手段。”
女人的目光渐渐平静下来,她的声音变得平稳流畅。
伊万斯沉默下去,房间恢复宁静,唯有两人的呼吸声起伏。
“我没有疯。”女人张开唇,她的目光很亮,语气坚定,平缓地陈述一件事实,她攥苍白的指尖攥着被角,又渐渐松开,血色漫上她的指尖,她的目光变得柔和,
“她很特别,是吗,我的孩子,你已经见过她了……”
伊万斯仍然站在原地:
“在这个世界,是的,她是特别的。”
伊万斯沉稳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她很聪明,继承了您的美丽,她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巫师,带领无数人们取得幸福,她会成为一方领主,她庇护她的子民,并向所有人伸出援手,她是一位名副其实的领袖。”
女人的眸光在她的讲述之中变幻,她最初在笑,从微笑到大笑,笑到她忍不住弯下了腰,直到笑声也刺耳起来。而后,她收敛了自己的笑容,目光迷惘地落向半空某一处虚点。
“她刚出生的时候很可爱,也很乖,从不哭闹,那时候,我很开心。”女人开始讲述,她带着幸福的笑容,仿佛泡入了甜蜜的回忆中,
“在我带她着逃出来时,她一声不吭地躺在我的胸口,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我,看着我如何连滚带爬逃过那些陷阱,看着我跌倒又爬起来,看着我躲在树干之后,躲过那些魔法师们手里射来的绿光……”
“我至今都不知道,她是否知道自己在襁褓中做到的事,我都觉得自己疯了,可我亲眼看着,我的孩子,我怀中的孩子,如那些人一样,她创造了奇迹。
正是这些奇迹,让我们逃了出来……”
女人喃喃着,她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有些歇斯底里地睁大双眼:
“可是,恶魔追了上来,它们在我的女儿床边栖息,让她高烧不退,让她不停地哭泣……”
女人捂住自己的脸,泪水从她的指缝间滑落,
“有一天,我突然察觉,或许诅咒只是降临在我的身上,我无法触摸到的东西,它不断侵扰着我的女儿,在她清澈的瞳孔中映得一清二楚……这是一个诅咒,诅咒我无法看到无法触摸,也无法保护她……”
女人抬起遍布泪痕的脸,愣愣地看向伊万斯,
“直到我发现,或许我唯有离开她,才能真正的保护她。”
伊万斯安静地倾听着一位母亲的絮语,她不断喃喃,如同太久未曾诉说那些从灵魂出口溢出的痛苦。
“那些诅咒随着我的离开远离了她,所以我丢下了她,我如此卑劣地丢下了我的女儿,在这间屋子里,我每日都在想,如果那一晚我没有带走她,将她留在当年那个地方,是不是对她来说,才是更好的选择。”
女人抹去了自己的眼泪,她又笑了起来,甚至显得恬静温和:
“如果你想要笑,那就笑吧。这只是一个可笑的女人的一生,一个被愚弄、被欺骗的女人。”
女人将头转了过去,留下一个削薄的背影,脆弱又顽固,一个母亲的执着。
伊万斯看着女人的背影,倘若夏薇真正被塞尔温庄园抚养长大,她会过得比现在更好吗?
是的,她会获得最好的巫师教育,会获得最高的巫师荣誉,会赢得无数的鲜花与掌声,但她不会再见到自己的母亲,不会记得有一个人如此疼爱她,让自己不惜离开她,让她远离那个诅咒。
她已看到了女人身上魔咒的痕迹,这是一种诅咒,深植于她的灵魂,即使她不曾离开塞尔温庄园,同样会在夏薇出生后不久的某一天悄无声息的暴毙,在她踏入塞尔温庄园的那一刻,就注定无法活着看着夏薇长大。
“女士,”伊万斯终于开口,她抬起头,语气中带着坚定:
“我不知道您是否了解,巫师界有一种神奇的魔法,人人都想要拥有它,但魔法师们无论如何钻研,无论如何探索,都无法依靠任何手段复现这种奇迹。”
女人的身影顿了一下,她缓缓回过了头。
“这种魔法无法被诅咒,无法被断绝,无人知道是如何发生的,但它伴随着一个巫师的一生,唯有极少数的幸运儿,才能拥有这种祝福。”
伊万斯郑重而缓慢地道出真相:
“它来源于爱。”
女人的眸光中闪烁着什么,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可我不是……可我不是你们。”
“是的,女士,您并非是一个巫师。”伊万斯摇了摇头,“但您的爱真实存在,存在于她的发丝,她的皮肤,她的双眸之中。”
“小巫师的魔法天赋会在很小的时候展现,她们无法控制那些属于自己的力量,逸散的魔力天然吸引着那些具有灵质的东西。”
“那不是什么诅咒,但正是您选择离开她的那一刻,名为‘爱'的魔咒成立,这份魔咒保护了她不受那些灵质的侵扰。”
伊万斯抬起头,日光照进她乌黑的双眸:
“不是您的离开保护了她,而是您决意离开的决心,昭示着你对她爱意的巅峰,凝聚而了保护魔咒,它将永远伴随她的一生。”
女人在眩目的日光中愣住,她的嘴唇颤抖,一滴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啪嗒落地。
“或许,您将她留在那个地方,她会受到更好的巫师教育,但她此生都无缘这种名为‘爱’的祝福。”
“所以,女士,请回到她的身边吧。”伊万斯低下头,她的低语如同叹息一般,
“您的孩子每日都会眺望那颗最高的柏树,她盼望着您归来。”
“您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女人跌坐在床边,她的嘴唇笑着,泪水却不断从眼睛里涌出,伊万斯最后朝她脱帽致敬,转过身,准备离开。
身后的铁链声哗啦作响,女人扑到那扇铁制的栅栏前,她紧紧攥着栏杆,目光死死盯住伊万斯。
“等等!你——”
伊万斯停住脚步,她回过头,对上女人那双眼,女人忪怔片刻,松开了栏杆,喃喃:
“我记得你的这双眼睛……我记得你……”
伊万斯垂眸看向她,女人缓缓站起身:
“是你。”
女人的眸光亮了起来,她记得这双乌黑的眼睛,那个出逃的夜,她在栅栏之外看到了一个襁褓。
一个小小的襁褓,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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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和她的女儿一样大,孤零零躺在地上,睁着一双乌黑乌黑的眼,看到她时,咯咯地笑着,露出两颗小小乳牙。
她用那个孩子替换了自己的孩子,他们没有发现,所以在她潜逃时,追上来的零星几人奔着取她性命而来。
在跨出属于那个庄园的领地之后,那些人没有再追来,因为笃定她早已被死神收割性命。
“你从未来而来。”女人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她如此笃定自己揣测出的事实,她扶着栏杆慢慢站直身体,重新变回一个坚韧的母亲,
“你会恨我吗?会恨我将你放进那个摇篮里,从此改变了你的命运,让你承担了不属于自己的人生吗?”
女人字字逼问,她变得坚定高大,紧紧盯着她的脸,不错过她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说出口的话掷地有声,如同质问一个可能,
“你会憎恨我,连带着憎恨我的女儿吗?”
伊万斯回过头,她的眉眼之中掠过一丝笑意:
“女士,没有您将我抱起,或许我早就冻死在了那个被抛弃的冬夜。”
她低下头,笑意从她的唇角蔓延,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没有您,我不会同她相遇。”
*
萨里郡最难熬的寒冬已经过去,积雪下的绿意开始隐隐萌动,瑞德什抚养院又将迎来一个春季。
伊万斯在重新流淌起来的小溪旁的木桩上找到了独自忧郁的幼崽,她笑着坐到幼崽身旁:
“不开心?”
“没有。”幼崽的声音闷闷的,“院长说妈妈快要回来了,我很高兴。”
幼崽伸了伸自己的脚,发觉自己够不着地面,又缩了回去。
“你要离开了吗?”幼崽问。
伊万斯揉了一把幼崽有些凌乱的细软头发,把她的围巾拉起来遮住冻红的耳朵,眼底透出隐隐的笑意:
“怎么?舍不得我?”
幼崽把自己的脑袋转到了另一边,气鼓鼓地拍掉她的手。
伊万斯也不生气,只是同她挨着盘腿坐在木桩上,看着她软乎乎的侧脸。
幼崽独自生了会儿闷气,又停了一会儿,悄悄转半圈回来:
“你说过的那种力量,我什么时候能学会如何掌握它们?”
伊万斯看着幼崽的眼睛,说:
“你会学会的,在你真正理解,真正接受它们的时候,它们会成为你的力量。”
伊万斯的指尖点在幼崽的胸口,幼崽抬起头,眼中包含着困惑与犹疑,她尚未准备好面对一切,她的未来还有很长,很久才会到来。
“你不会记得我,但未来的某一天,当你第一眼看到我时,记忆之神会眷顾你。”
伊万斯在她的掌心轻轻写下自己的名字。她站起身,打算告别。
幼崽站起身,小小的身体站在木桩之上,那只手还攥着,她看着风中那个渐渐走远的身影。
幼崽的奔跑声让伊万斯停住了脚步,她低下头,气喘吁吁的幼崽拽住了她的衣角。
“薇,我叫夏薇。夏是我母亲的姓氏。”
幼崽认真地说着,
“请你记住我。”
伊万斯渐渐展开了笑脸,风吹起她的围巾,她站在那颗劳森柏树下,扬起唇,说:
“我一定记得你,夏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