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野身形微僵,喉结沉沉滚了一圈,心底像是被冰水狠狠浇透,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
他的确习惯了没人管,可不代表他心里真的不在意。
付聪这一声声的哀求,像一把钝刀,字字句句精准剜在他最深切的痛处。
少年清冷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沉郁的暗色,眼底的关切彻底褪去,只剩一片覆满寒冰的漠然。
不远处的树影里,纪寻川安静地听完了所有的对话。
他不放心宋野,悄悄跟了过来。
只见前方昏暗的路灯下,少年沉默良久才缓缓抬起眼,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行,我帮你顶。”
晚风呼啸而过,吹散了最后一点温热。
压在心头的巨石骤然落地,付聪瞬间褪去了方才的惶恐绝望,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欣喜若狂,连声音都轻快了不少:“那,那我们赶紧送他去医院!”
“不用,你先走吧。”宋野淡淡打断他,语气疏离又疲惫,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他俯身背起地上晕倒的男生,脊背绷得笔直,一步未停,朝着步道外的马路走去。
付聪象征性地抬脚跟了两步,然后便停住,看了眼四周,确认没人,转身快步离开。
宋野身上没多少钱,那天最后是纪寻川付了所有的医药费。
从医院大厅出来时,夜色已经深了。
路灯把影子拉的老长,看起来很是单薄,四周安静得可怕。
纪寻川站在台阶下,“我替他找了护工,你不用再管了。”
宋野笑眯眯和他道了谢。
纪寻川目光沉沉落在宋野身上,轻声开口:“你真要替他顶这个处分?”
宋野一愣,“你怎么……”
纪寻川:“我听见了你们的对话。”
宋野扯出一抹散漫的笑,眉梢懒洋洋地挑着,看起来和往常那个吊儿郎当的校霸别无二致,“一个处分而已,我早习惯了。”
纪寻川:“据我所知,你身上并没有任何处分。”
宋野顿了半秒,但很快又摊了摊手,漫不经心道:“我本来就名声不好,打架斗殴,违纪闹事在老师眼里就是家常便饭,多一个大过不多,少一个不少,无所谓。”
他说得云淡风轻,嘴边甚至挂着点自嘲的笑,仿佛那些真的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纪寻川分明记得,就在几个小时前,那个站在昏暗路灯下,满身都是失意的少年。
那种一瞬间的反应,骗不了人。
*
第二天纪寻川去找宋野,宋野因为考试成绩太差被老师叫去了办公室,让他先去教室里等他。
十七班的教室只有付聪和另一个男生,两人凑得很近,说话声音也很低,纪寻川没兴趣,结果在绕去后门时,耳尖恰好捕捉到“宋野”两个字。
“宋野真答应帮你顶?”
“嗯。”
“那老师叫他,就是为这事儿吧?”
“可能是。”
“你就不怕他中途反悔?”
“不会,宋野这人看着厉害,其实特别傻,只要你在他面前装装可怜,他什么都愿意帮你扛。”
“那这下稳了,还是你厉害,把宋野拿捏的死死的,我平时都不敢跟他搭话,可老师那边能信吗?这段时间宋野一直跟纪寻川在一块儿,老周都觉得他收心学好了。”
付聪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凉薄:“不是有句话么,狗改不了吃屎,他那种人,在老师眼里本来就是问题学生……”
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纪寻川拿出来看了一眼,宋野问他是不是在自己班里,他要过来找他。
纪寻川又回头看了眼教室里背对他的两个人,转身径直下了楼。
宋野一见他就问医院里那人,“那人怎么样,没出别的状况吧?”
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回应,宋野心里犯疑,抬眼便撞进纪寻川复杂难言的目光里。
宋野蹙眉:“怎么了?”
纪寻川一字一顿:“我发现你真是个笨蛋。”
宋野瞬间破防,“大学神了不起啊?!”
作为学渣,考试成绩太差被老师训简直就是家常便饭,这还是他第一次有羞耻的感觉。
纪寻川:“……”
为了掩饰羞耻,宋野开始胡言乱语:“我就是没学,我要是学了,说不定不比你差呢。”
这话一听就毫无底气。
纪寻川却没笑他,还盯着他认真道:“那就学。”
宋野:“……”
下午纪寻川一到医院,护工就告诉他那人吵得厉害。
他的伤其实不算严重,昨天夜里就醒了。
看见纪寻川,男生吓了一跳,说话都没了底气,“怎,怎么是你?”
他想到可能是宋野把他关在这儿,可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这位大少爷。
纪寻川平静地看着他,“谁打的你?”
男生脑子里一边想眼前这位少爷和付聪的关系一边磕磕巴巴道:“你,你说是谁?”
纪寻川:“该是谁就是谁。”
男生脑子不够灵活,依旧不敢确定他的意思,只能试探着问:“付聪?”
纪寻川回头看护工,“把手机给他,让他出院。”
男生睁大了眼,完全没搞懂大少爷怎么突然轻拿轻放了。
*
一周后的某节自习课,学生们正各干各的,广播突然响了。
周明山沉而严肃的声音透过喇叭落下来,瞬间压下所有杂音。
“现在宣读一则校级处分通告。”
十七班所有人立刻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最后一排的宋野。
周扬咬牙道:“看什么看,宋野最近可啥也没干啊。”
天天和大学神约会,能干啥?
喇叭里继续:“经学校调查核实,滨河步道学生冲突事件,相关责任人系高三十七班学生,现将处分决定予以通报。”
有人噗嗤一声,都说是十七班了,和直接点宋野的名有什么区别?
周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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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拿那种眼神看我们,你们谁惹了事儿自个儿心里有数!”
一边说一边推了推身边的宋野,示意他赶紧骂几句。
听到公告到现在,宋野没有任何反应,这会儿才勉强抬起眼。
他倒不是装样子,从那天纪寻川说要他学开始,就单方面开始了给他的补习,他想反抗,但只要他说个不字,那家伙就开始播放他说自己要是学了不比大学神差的语音,而且还是循环播放。
艹,太阴了!
居然背着他偷偷录音。
有人壮着胆子问:“宋野,这个被处分的人是不是你啊?”
宋野嘴巴一张,干脆利落:“关你屁事。”
他冷脸的样子很吓人,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收回视线的时候瞥见付聪,对方指尖攥紧,垂着的眼睫不住发颤,眼神里满是愧疚和焦灼,一副惴惴不安,满心亏欠的模样。
他扯了扯嘴角,还是没扯动,干脆放弃,重新低下头看向桌上的卷子。
啧,这玩意儿比处分还叫他头疼。
于是摸出手机给纪寻川发消息:【出的题难死了。】
刚打完最后一个字就听见下一句广播:“高三十七班付聪,因矛盾冲突动手伤人,行为性质恶劣,违反校园治安管理条例,经校委会研究决定,给予付聪记大过处分,全校通报批评。”
满教室骤然死寂。
刚刚还落在宋野身上的视线,潮水一般猛地调转,所有人瞠目结舌,齐刷刷转头看向付聪。
付聪眼底精心做出来的愧疚与惶急,在这一刻轰然崩塌,错愕,不甘还有慌乱混杂在一起,精彩的像个调色盘。
周扬疯狂拍打宋野的背,恨不得大笑三声。
宋野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皱眉想了一会儿,飞快给纪寻川发消息:【处分的事情是你改的吗?】
当时电话里那人答应的好好的,没可能突然变卦。
纪寻川:【可能是查到了监控。】
宋野:【那个位置不是没监控?】
纪寻川:【这个我就不清楚了,需要我帮你问一下周明山吗?】
宋野:【哦那倒不用。】
他自己可以问。
周明山回答说是马路上的公共监控,本来是拍路口非机动车和行人通行,碰巧扫到了步道入口,那个时间段只有付聪和被打的学生进出。
而宋野是抄近道从另一边过去的,压根没拍到他。
监控是被打男生学校的教导主任找来的,付聪就是从他们学校转出去的,他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宋野:“……”
周明山不耐烦道:“这事儿跟你有啥关系,你一个劲儿地问?”
顿了顿,他又温和道:“我听说你最近和纪寻川走得近?这是好事,多跟好学生学着点,收收心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少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行了,没你的事,回去吧。”
等宋野出去后,周明山叹了口气。
这傻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