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挽叶没有被他分散注意力。
她快速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侍卫靠近,才重新把目光锁定在那个身影上。
你是谁?”
鹿挽叶手按刀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树上那人换了个姿势,单手撑着下巴,露出一双极亮的狐狸眼睛:“你再往那边走,就是贵女官的地盘了。”
鹿挽叶心跳漏了一拍。
贵女官,皇城那个只手遮天的女人。
“所以,你是谁?”
他轻轻一笑,从树上飘然落下,衣袍如黑鸟展翅。月光照亮他的脸。
眼尾微挑,面容矜贵,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妖冶。
“一个正好也想知道贵女官想干什么的人。”
他朝她走近一步,张开手掌——掌心躺着一大把带血迹的黑发丝。
“死者指甲里真正的抓痕,来自头发的主人。她今晚也在宫里。”
鹿挽叶挑眉。有意思。
“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转身,回头轻笑:“跟上。还是说,你想继续被追得像只老鼠?”
目光像带了钩子。然后他不再等她,径自消失在草丛深处。
鹿挽叶反应不到两秒,跟了上去。
树上的人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像羽毛一样挠在耳膜上。
“你刚才在那具尸体上闻到的药酒味,”他慢悠悠地说,“就是贵女官府上常用的‘醉红颜’。”
鹿挽叶瞳孔微缩。
“说说看。”冷冷的三个字。
那人朝她走近了一步,月光终于落在他的脸上。
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看,叫人看上一眼便挪不开目光。
他低头看着鹿挽叶,像是在看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我知道你今晚会来,”他说,“也知道你会被诬陷。我还知道——
那具尸体上的黑发丝,不是你找到的那几缕。而是这些。”
他张开手掌。
月光下,他的掌心里躺着一大把黑色的长发丝,比鹿挽叶找到的多得多,而且——发丝的末端带着干涸的血迹。
鹿挽叶挑了一下眉。
有意思。
“死者指甲里真正的抓痕来源。”那人把发丝收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一个被下了药的人,在意识模糊前抓下来的。不是柱子上的木屑,是人的头发。”
他顿了顿,看着鹿挽叶的眼睛,似乎是她的错觉,这眼睛看着自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
“而且,那头发的主人——今晚也在这宫里。”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芦苇沙沙作响。远处传来侍卫的吆喝声,火把的光芒在天边晃动。
面前这个人,不知道是敌是友。
不过鹿挽叶随意的摊了摊手,“所以,你到底是谁啊?”
“你到底想要什么?”她转过身,朝黑暗中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带着好奇看着眼前这张妖孽的脸。
剑眉斜飞入鬓,本该是英气的轮廓,却被这双眼睛带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意。
冷与媚交织在一起,像月色里化不开的蛊。
长得就像是妖精。
他转过身,回头轻笑,“跟上。”
目光像带了钩子,明明是漫不经心的一瞥,却能勾得人心口发紧。
然后他不再等她回答,径自消失在了庭廊外星星点点的草丛深处。
妖精?啧,确实像妖精啊。
鹿挽叶站在原地,反应不到两秒。
她跟了上去。
小精灵在她肩头急得直跺脚:“你真信他?万一他是陷阱呢?”
“是不是陷阱,跟了才知道。”
她拨开芦苇,踏入黑暗。
甬道走到一半时,两侧宫墙高耸,枯藤晃动。
小精灵用浅绿色的小手拍了拍她肩膀,压低声音:“这可是凡人,你悠着点儿啊……天界有规矩是不能伤凡人的……”
鹿挽叶没应声,目光锁住前方那个若隐若现的身影。
那人姿态懒散得像一只餍足的狐狸,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算计的光。
远处的宫殿群中,一双眼睛正透过窗棂注视着这一切。
碧玉扳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来了两个……”那个低哑的声音喃喃自语,“有意思。”
他转身,消失在更深的宫殿里。
冷宫深处,月光被乌云吞没。
鹿挽叶跟着那个男人穿过芦苇丛,走上一条青砖甬道。两侧是高不见顶的宫墙,墙面上爬满枯藤,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男人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衣袍下摆在月光中拖出一道暗色的影。
“你不怕我是坏人?”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透着夜风一丝潮湿冷气的,浅浅的笑。
鹿挽叶没说话。
她甚至没有看他。
夜风从甬道那头灌进来,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的手指松松地垂在身侧,没有握刀,没有任何防备的姿态——
但那个男人忽然停住了脚步。
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也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
是因为他的后颈忽然起了一层细密的寒意,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贴上了皮肤。
那是身体的本能——在被猎食者锁定时才会有的、最原始的恐惧。
他的瞳孔微缩,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有刀,没有杀气,没有任何外露的敌意。但那股寒意就那样贴在那里,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不容拒绝地按在了他的颈动脉上。
他闭上了嘴。
只停了一瞬。然后他又笑了,笑得很轻,很散漫,像是刚才那一瞬的僵硬从来没有发生过。
甚至他还特意慢了几步,感受那种刀在脖子上的恐惧。
鹿挽叶歪了歪头,依然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他后背上,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只不过眼神里带着一丝冷冷的杀意。
小精灵在她肩头缩了缩,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嘀咕:“这人不要命啊……”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朱漆大门。男人推门而入,鹿挽叶跟着走进去,眼前是一个废弃的宫殿群落。院落很大,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半,荒草丛生。
院子的角落里蹲着一个穿着破烂宫装的女人,抱着膝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是个疯妃子。
男人朝那个疯女人走去,鹿挽叶正要跟上——
“陛下——!陛下——!”
太监尖细的喊声从甬道那头涌来,紧接着是成片的脚步声、火把的光。数十个太监、宫女、侍卫从甬道中涌出,齐刷刷跪了一地。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废弃的宫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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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荡。
鹿挽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张冷峻而精致的面孔被火光照得半明半暗。他站在跪了一地的人群中间,衣袍猎猎作响,像一柄终于露出真容的剑。
一国之君。
鹿挽叶挑了一下眉毛。
但紧接着,她的唇角微微动了,绽开了一个笑。
她整个人都因为这个笑而生动起来。
那个笑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却足以让人看清一件事。
这不是一个被逗乐的人会有的笑,这是一个猎手发现猎物露出破绽时的笑。
她看着月光下那张妖孽至极的脸,眼神里没有痴迷。
没有慌乱。
甚至没有任何被美貌击中的痕迹。
“有意思。”她带着气声一字一顿地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叹息。
可廊下的暗处里,有人默默绷紧了脊背——因为那个声音里没有一丝笑意,冷得像淬了霜。
谁也不知道这深不见底的寒潭,下面还藏着什么。
“……一国之君?”
鹿挽叶嗤笑着轻声重复。
大半夜的,南国国君跑到冷宫里来,跟在她身后看了半天的戏,最后用这种方式亮出身份。
图什么?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的小精灵。
小家伙的微光已经暗了下去,身体冰凉,缩成一团。
鹿挽叶皱了一下眉,注意力从小精灵身上收回来,重新抬起头,目光越过皇帝,直直地落在院落的另一头——
一个身影正从暗处走出来。
暗紫色宫装,碧玉簪,步伐慵懒而从容。
身后跟着两个侍女,安静得像是没有呼吸。
这宫里面能穿紫色的,也就只有传闻的那个权势滔天的……
贵、女、官。
她走到火光下,懒洋洋地欠身:“陛下大驾光临冷宫,有何贵干?”
皇帝垂眼:“你来做什么,朕便来做什么。”
贵女官直起身,目光掠过他,落在鹿挽叶身上。瞳孔骤缩。
“……你又活了!”
鹿挽叶听见这三个字,眼睫轻轻一颤。
指尖无意识地在刀柄上摩挲了半寸,像是被什么从内部拨动了一下,又迅速按捺下去。
贵女官抬起头,目光落在鹿挽叶身上。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变了。
瞳孔微缩,嘴唇轻启,那张寡淡的脸上出现了裂痕——
像平静的湖面被砸进一颗石子,涟漪从眼底荡开,又迅速被她压了下去。
“你……”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鹿挽叶看着她,没有躲闪,没有后退。
只有她自己知道,体内某道沉眠的封印上,裂开了一丝极细的纹路。
读贵女官脸上每一丝细微变化,读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认识她。
而且不只是认识。
“……真的是你?”
四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但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复杂情绪——震惊、狐疑、审视,以及一丝极淡极淡的,
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
欣喜?
情绪全部挤在这三个字里,沉甸甸地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