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被称作阿文的男人正是那个黑衬衫，他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
车上陆陆续续下来几个打手，阿文撒开了刚才摔倒在地那人衣领，推向旁边的打手。打手扶住那人，扣着他肩膀，半推半拽地带着他向前走去。
阿文跟在宁澜身边，护着她走进工厂。宁澜手上拎着一个大尺寸的皮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工厂最外边的铁栅栏门虚掩着，一行人直直深入工厂正门，走在最前面一人推开厂房大门，捂着鼻子扑着灰步入厂房。
“咳咳咳，才几天没上这地儿，灰这么厚。”押人的打手拖着那人，率先走到一小片被盖着防尘布的废旧设备包围的空地，用力推了一把，将那人摔在地上，空出手来扇灰尘。
“你们是谁，放开我！”那人边走边叫喊，他的双手被反绑着，不能伸手撑地。他狠狠摔倒在地，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额头也撞了一下，疼的弓起腰小声呻吟，一时之间直不起身子来。
“省省心吧，一会还有的你叫。”另一名打手走过来踢了踢他，扯下套在他头上的头套。头套下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被布料压出一道道红痕，很是狼狈。
“张老师，别来无恙啊。”宁澜在张老师身前站定，带着点玩味的语气说。那人抬起头，俨然是昨晚出现在警局的张老师。
“怎么是你！”张老师伏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你，你，这不可能。”
不理会张老师的震惊，宁澜点开手机界面，在张老师眼前隔空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群聊的聊天记录。晃完，宁澜收回手机，修长的食指轻轻滑动屏幕，说：“张老师，认得这个吗，作为老师，有必要及时安抚家长情绪，预防潜在的风险。”
倏而，宁澜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看着张老师说：“这是最基本的职业守则，您怎么能不遵守，反而纵容家长在群里发泄情绪呢？”
“这......。”张老没想到宁澜会在这种地方和他讲道德，又摸不清自身处境，疯狂思索试图寻找答案来做出回应。
“还有，”不等张老师回答，宁澜就继续说道，“认得这个么。”
她从包中掏出一个保温杯，拿在手上沉甸甸的，是海成中学统一发放给老师的款式。宁澜拧开杯盖，里面泡着满满一杯茶水。她轻轻吹了吹茶水：“这杯子质量真不错，刚泡好的茶叶，还是滚烫的。”
下一秒，她伸手将茶水尽数泼在张老师身上。张老师被死死捆住，躲闪不及，被泼了一身。他喉咙里发出一阵杀猪般的尖叫，在空荡荡的厂房里显得尤为刺耳。
叫了两声，张老师才发觉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宁澜泼过来的是已经凉掉的茶水。待反应过来被戏弄后，一阵怒意给了张老师勇气，他开口质问：“你到底要干什么！快放开我！”
茶水泼出去后，宁澜依旧不理会他的问题，从包里拿出几件衣服，居高临下地丢到张老师身上，似乎在扔一件垃圾。后者被衣服砸在脸上，一股怒火无处释放，却在看清衣服的一瞬间败下阵来。
“呀，张老师，衣服被茶水弄脏了，快换一件吧。别急，换洗衣服已经带来了，还满意吗？”宁澜悠悠开口，声音从张老师头顶传来。
衣服尺寸不大，是校服的款式，却并不是海成中学的校服，看上去像小学生才能穿进去的大小。
“你到底要什么，要什么我都给你，”张老师急红了双眼，顾不得自己的处境堪忧，抬头恳求道，“别对我儿子下手，他是无辜的。”
宁澜似乎失去了耐心，她低头，与张老师对视，冷冷地说：“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办公室内，钟意关掉空调，推开窗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刚下过雨的天气开着空调还是太冷，天气也渐渐转凉，以后空调不一定用得到了。
瘫回椅子上，钟意抬头盯着天花板，脑海中思绪万千。于婷婷进急诊室以后，很快被抢救了过来。严格来说这不能算是站在生死关头的抢救，或许她存了死志，但这一撞本身并不致命。医生给出的诊断结果是脑震荡，伴随硬膜下血肿、脑组织挫伤。于婷婷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昏迷着，或许很快能够醒来，或许要等很久。
于婷婷的受伤，让钟意的担忧化几乎成了实质。案件进展停滞不前，难以解决的疑点缠绕着她。她一时之间想不出来该从何处入手，来深入调查，难道真的要像宋望欢说的那样，去调查学校里的老师吗？
摇摇头，钟意坐起身，抱住大白鹅杯子喝了口水，试图让自己清醒点。桌子上放着的一张纸已经被她用记号笔画的乱七八糟，上面的人物关系错综复杂，现实却比纸面上的线条更难厘清。
哐哐哐。
一阵敲门声响起，宁澜去而复返的身影出现在钟意办公室门口。
“怎么又回来了，坐这里，”见到来人是宁澜，钟意起身迎接，随手从旁边拉来一张凳子，又返身准备去接水，她随口问道，“东西忘带了吗？”
钟意的动作逗笑了宁澜，宁澜伸出手制止了她，说：“别忙。”她的睫毛一闪一闪的，双眼看着钟意，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压坐在椅子上。
顺着宁澜的力道坐下，钟意乖顺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宁澜客恳切地对着钟意说道：“钟警官，今天我回学校收拾个人物品，发现了一段录音，可能对婷婷有帮助。”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皮包翻找一番，拿出一只纯白的录音笔来，在上面按了两下。见到录音笔，钟意不禁严肃了起来，沉息细听宁澜播放的录音。
门被推开又关上，物体碰撞的环境音过后，一道男声传来：“来啦，门关好，东西带来了吗，过来还有点事和你说。”
随后，另一道女声响起，就算录音笔里传来的声音略微失真，钟意也能认出来那是于婷婷的声音。于婷婷颤抖着嗓音答道：“关，关好了。太显眼了，走廊上都是人，我没法拿过来”
“哼，”男人轻哼一声，呵斥道，“你最好别在耍什么花样，你朋友可还在医院躺着，想让她平安无事就按老师的话来。”
“知道了。”于婷婷答，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男人继续开口：“这样吧，今天下午，趁人都走了，你把杯子藏到宁澜座位里，我给你留着门。”
“好。”
“这里的监控交给我，你就放心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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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听到杯子二字，钟意拧紧了眉头，问：“这录音从哪来的！”
“这是我新买的录音笔，上课的时候放在教室里，录下来自己的讲课内容，好再课后复盘。那天讲完课后，就带回了办公室，没想到忘了关，碰巧录下来了这一段。”宁澜答。
破局的希望就在眼前，钟意连忙追问道：“录音里的男声是谁！”
宁澜皱眉摇了摇头：“除了我之外，办公室还有几位老师在用，大家都有可能。”
即便一时间不能拿到确切的答案，宁澜的这段录音也足以为案子提供一个突破口。
钟意站起身，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窝住了宁澜拿着录音笔的手，对着她说：“这只录音笔先交给我，作为物证使用。时间紧急，为了防止此人逃逸，我现在就带人去学校，你留在这里做个笔录。”
“好。”宁澜点了点头，瞧着她的眼睛轻声细语地回应，眼眸笑得弯弯的。
“啊，抱歉，”似乎是察觉到手上点动作有些冒犯，钟意放开宁澜的手，接过录音笔在手里拿着朝门外走。刚走两步，却又转身，对着宁澜说：“阿澜，谢谢你。”
该怎么结尾呢，这个故事在这里好像就要结束了。
晴空朗日，万里无云。张老师在火车站被抓获，彼时他已经购买了前往隔壁市时间最近的一班列车。他换了身全新的衣服，戴着口罩隐匿在人群中。被押解上车时，他还在挣扎喊冤。但听到录音后，他逐渐沉默下来，供述了自己的罪行。
这段录音成了案子破获的关键。身为代课老师，他了解班级内学生的恩怨。出于私心，为了减轻负担，对于学生间的事情，他能不插手，就不插手。直到宋望欢被推下楼梯陷入昏迷，上一任班主任被停职处分，他作为老师也遭到了校领导的训斥。
而他任教的班级由新老师宁澜接手，宁澜的负责受到领导夸赞，张老师因此生恨，将对领导的怨恨转移到宁澜身上。于是他利用于婷婷和罗文珠的矛盾，以宋望欢为由，胁迫于婷婷杀害罗文珠，并嫁祸给宁澜。
像背诵提前记好的稿子一般，张老师一口气供述完一切，随后不愿再多说一句话。在外人眼中，这个站在讲台上多年的中年男人，终究因为自己的执念与嫉妒，被送进了深渊之中。
病房内，宋望欢望着躺在床上的于婷婷，旁边是执勤民警。仅仅隔了一月有余，再相见时，却恍如隔世。于婷婷躺在床上毫无知觉，漫长的重逢，只剩下无声的对望。
钟意推开门，见到宋望欢，似乎是没意识到她会出现在这里，钟意对着她开口：“你在这里呀。”
“嗯，交了申请来陪陪她。”宋望欢点点头，于母要长期照顾卧病在床的于父，不能长时间留在于婷婷身边照顾，宋望欢便时常来探望。
“也好，”钟意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环视一周，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宽心，医生说她会醒来的。其他地方也不用太担心，或许某天，她会收到一份不起诉决定也说不定呢。”
听到这句话，宋望欢回头，钟意对着她眨了眨眼睛，她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我们会等到的。”漫长的时光里，终有一天，会再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