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成功地让段烁答应对她不再隐瞒后,程霁便有了一个习惯。
每天在便利贴上写一句话,在早晨路过他们教室时放进段烁的储物柜里。
“往前走就好,过往没有你勇敢,那些黑暗追不上你的。”
“伤口快好了,你的日子也会慢慢好起来的。”
有时候,段烁似乎也与她达成一种特殊的默契,每当他取书时看见字条,都回头往六班门口的走廊张望。
而程霁几乎每次都在。
相视而笑的一瞬,有时真的会让段烁忘记那些烦恼的事情。
由于上次他和魏弈风的相互殴打,魏弈风被勒令停课一周,而他被要求停宿三天,被迫走读三天。
但也不是一件坏事。
一天的放学时间,程霁将课外书放进外面的储物柜里,便意外发现了一小块精致的巧克力。她小心地取出来放在手心,环顾四周,空荡的楼层里,一个人倚着墙角站在教务处门口,神色淡淡。
他的半边身子隐没在暗处,只是那目的明确的目光让程霁一眼便认出他来。
程霁走到他面前,问:“巧克力是你送的吗?”
“嗯。”段烁不自在地躲闪目光,借口倒是说得流畅,“这三天没少给别人带东西,想起来你竟然一次也没找我给你带吃的,所以就送你一个。”
“哦。”程霁努力憋笑,“你还不如说是小字条的报酬。”
“对,报酬。”他往办公室里瞟了一眼,然后又认命地乖乖站着。
程霁一边撕开巧克力包装,一边问:“为什么要站这里?”
“罚站,之前给忘了。”他耸耸肩,“快走吧,不然主任要抓住你跟我一起罚站了。”
“谢谢你的巧克力。”程霁眼眸微弯,“那我先走了。”
“哎,”段烁叫住她,程霁回头,却见他又躲开目光,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道,“你还真走啊。”
“不是你让我走的吗?”程霁失笑。
段烁垂眸,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咽了下去,似乎觉得说出口难为情,便作罢。
“没事。”
“你有事就说。”
“真没事。”
“不信。”
段烁眼皮耷拉着,闷声道:“我就是在这站了快两个小时挺累的,想找人发牢骚……你要有事你就先回吧。”
程霁见他并没说什么但神情却不自在起来,心中疑惑,反复体会他刚才的那句话,忽然便意识到其中深意,没忍住笑道:“你是想让我可怜你。”
“才不是!”段烁梗着脖子争辩,耳垂却更加烧红,小声嘟囔,“你这什么阅读理解……我不都说了我就是发发牢骚……”
“哦。”程霁忍住笑意,应道。
天色很快暗下来,两人笼在一片灰蓝中,程霁凝视着段烁的眉眼,问:“你会不会觉得委屈啊?”
“我委屈什么?”
“错的人从始至终都是魏弈风,你却要在这里罚站这么久,不委屈吗?”
“才不会。”段烁盯着自己的鞋尖,“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我下一次一定把他制服,我让他动弹不得,更别说打伤我。”
“嗯。”程霁重重点头,目光却在他脸上的淤青上停顿片刻,“受伤了也没事,毕竟……”
段烁在此时抬眸,走廊灯亮起,光亮洒落两人周身。程霁有些不好意思地错开目光,轻声道:“总有人会帮你擦药的。”
再后面,段烁记不起那寻常的告别了,但很多年以后他仍旧记得,当程霁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当周遭重新变得静谧黑暗,当他再度陷入那种孤独时,程霁的话在脑中响了很多遍,那句话的内容也被他刻进心底,然后用温柔的声音提醒他:
总有人会帮他擦药的。
总会有人在身后支持他的。
……
12月15日。
下课铃刚响,程霁就听见楼下一阵喧闹。
老师还在讲台上继续讲课,但楼下的响动却越来越大,不少同学的注意力都被转移到楼下那混杂交错的声音。
“真的假的,有刀?”
“就那草丛,你没看见吗?”
程霁隐约听见这么一番对话,心脏像被揪紧。
“看见刚才跑掉的受伤同学了吗?”林主任的声音。
“没。”学生们答道。
讲完课程的最后一点尾巴,一声“下课”,程霁便再没了静坐的想法,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走廊往响动处看,目光渐渐放远,架空层处聚集着几个老师,神色焦急,学生们围成一个较大的圈,讨论激烈。
由不得进一步猜测,程霁迅速下楼往架空层跑去,那议论的声音越来越近。
“是段烁?真的假的?”
“现在家境好都能这么肆无忌惮了吗?连2班的人都惹!”
“哎,主任他们在找什么?”
“找段烁啊,一下跑没影了,都没给校医好好检查,估计担心下课人多被说吧。”
程霁恍惚地挤进人堆,圆圈的中心没了人们议论的对象,唯剩残留在砖石地板上的巴掌大小的血迹。
“找到了吗?”
“就是找不到啊,不知道这小子躲到哪里去了。”
程霁听见老师们的议论,一个地方的模样缓缓浮现,她忙折回二班的门外,将段烁放在教室外面储物柜的急救包拿上,头也不回地往操场跑去。
……
脚踏秋草,一阵窸窸簌簌,程霁来到这日益被植物吞噬的角落。
她喘着气,荫蔽下的角落比外面更加森寒,只几缕阳光落在泛黄的草叶上。
未听闻声响,花坛处也没有如约见到他。
只是再将目光投往更深处,废弃的石桌石椅搁置在校园的围墙边,隐约可见一个安静的背影。
“段烁!”
她走到他身侧,神色焦急。
脖颈间残余大片的暗红,渐渐形成血痂,微微凌乱的头发和扯得变形的衣服无不向她诉说着方才争斗的激烈。
“你伤哪儿了,我看看。”程霁侧身想要见段烁的正脸,段烁却在这时转了一个方向,将后背对着她。
“没事。”他的声音沉重,带有明显的疏离。
“你的脖子出了很多血。”程霁着急道,“我帮你把包扎的东西都拿来了,老师们都在找你……”
见段烁不理会,她又尝试转到他的身前,可段烁再次避开。
一连好几次,都失败了。
程霁感觉他就像是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就是不肯让她看正脸。
“段烁,你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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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倔!你伤口感染了怎么办?”她又急又气,呼吸都变得急促,“不是都说好了,不要躲着我。”
“谁看都可以……”段烁开口,眉眼低垂,放在桌上的手缓缓握紧,“但这个人不能是你。”
唯独不能是她……
程霁心里陡然很闷,“为什么不能是我?”
风吹乱段烁的发,他垂首不语。
“你是不是总觉得我是在看你笑话?”程霁凝视着那背影,愠怒道,“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把你自己的想法强加在我身上。你明明知道被这样对待的感觉一点也不好。”
段烁紧抿唇瓣,半晌才咬牙道:“傻子才和失败者为伍!”
“你才傻!”程霁的音量拔高了几倍,“我来这里根本就不在乎你有没有赢能不能赢,我只在乎你伤得严不严重,在乎你现在心里难不难受……”
段烁缓缓抬头,望着那视线尽头的花坛。
静默持续了好几分钟,程霁才终于听见他的声音:“你都有喜欢的人了,你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
程霁绕到他的身前,这次段烁没有再躲闪。
“小乐是假的,他就是个理想人物。”程霁拧眉,只觉得满脑子都翻涌着热意,无论如何也消退不了半分,“我讨厌你去跟他比较。”
“可你喜欢他!”段烁对上程霁的目光,唇角眼角的血痂格外刺目,眼周不知何时带上几分湿意,说出这话时的声音也变了调。
程霁的怒气被冲淡,她唇角微动,刚要开口,就见段烁又错开目光,似乎不愿再就他方才脱口而出的这句冲动话语继续说些什么,只是又自言自语般地重复:“可你喜欢他。”
段烁的每一个神情都在向她展示深埋在心底的感情,那得到回应的心意使她无所适从。
程霁一边打开药包,一边道:“我不喜欢那些摸不着实际的东西,不喜欢那些虚假的、这辈子都靠近不了的东西,包括人。我喜欢实际的,能让我感觉到真真正正在我面前人和事,那才是我能拥有的,才是我要珍惜的。”
段烁脸上的神色一松,脑袋里开始不自觉地倒放那一次次一无所获的跟踪。
研学旅行完的那个大胆的想法又在他的脑中一闪而过,留下一瞬的光亮。
程霁用棉签蘸酒精缓缓擦拭着他脸上那些较小的擦伤,段烁一双眼睛看着她,几番闪躲又几番凝视。
段烁小声道:“可我没看见过小乐找你。”
风吹得脊背发冷,程霁见他一脸挫败的模样,那种无力感又加强了。
她手上力道稍稍加重,疼得段烁眉头拧起。
“你找不到的。”程霁断定。
“你为什么那么肯定?”段烁掀了掀耷拉着的眼皮。
程霁放下棉签,一字一顿道:“因为你傻。”
“……”
“很少人这么说我。”段烁反抗道。
“哦。”
“小乐到底是谁?”
“你找不到的。”
段烁见程霁不肯透露,只好作罢,方才在架空层的打斗又浮现脑中,他闷闷地低下头,喃喃道:“也是,我确实挺傻的。”
见他神情沮丧,程霁问:“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因为……”段烁缓缓道,“我误会了一个对我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