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赐我太阳雨[校园] > 45. 月季还是玫瑰
    文创园区有一家自制香水体验店——唯薇。

    店面是极简的白,干净得像一张未染墨的纸,在周遭门牌花哨的商铺里,显得格外素净,却依旧抓人视线——落地窗后,有一树开得轰轰烈烈的樱花。

    粗壮的树干稳稳立在店内,枝桠却穿过落地窗上方的空隙,肆意探向室外。粉白花瓣层层叠叠,如云似雾,从檐角垂落,风一吹便似要簌簌飘落,浓烈又温柔,只一眼,似有春日撞入怀。

    可此刻明明已是深秋,风里都带着凉意,哪里还会有樱花盛放?

    迟月姝走近,才看清那不过是棵仿真树。但做工精细到近乎以假乱真——花瓣的肌理、花枝的弧度、连光影落在花间的层次,都与真花无二。

    素白与粉白的碰撞,这样纯净的美美得格外惹眼,让本只是路过的迟月姝为之驻足,久久没能移开视线。

    身旁有少年温柔的话语:“不如我们进去看看吧。”

    原本的计划地不是这里,不过出来玩嘛,当然是看自己高兴啊。

    两人走进了店里。

    进了店才知道这是一家自制香水体验店。

    店内简洁开阔,中央铺着垂坠柔软白布的长桌,摆放着调香瓶、试香纸与滴管。四周浅木搁架整齐陈列香精油与香水瓶,整体干净素雅。

    进门左侧的桌旁坐着一个侧脸清秀婉约的女孩子拿着本书在看,一头长发披落,玻璃门推开带起的风吹拂起她蓝色亚麻长裙的裙摆,她听到声响,抬起头,对着来人微微一笑,只看一眼,便如夏日晨风般清新舒适。

    桌边的身影把书扣在桌上,站起身,向两人迎来:“两位是第一次来吗?”

    迟月姝:“唔……很容易看出来吗?”

    疑似店员的小姐姐笑笑:“因为我第一次进调香店也是你们脸上这种表情。”

    迟月姝偏头与林玉宴面面相觑,实在没看出对方的表情与平时有哪里不一样。

    店员姐姐笑着摇摇头,只在心中说出了答案——是和喜欢的人一起体验新事物的期待啊。

    店员姐姐一直跟在两人身旁,耐心指导全程。

    “第一次调香不用紧张,我们先慢慢选。可以先想好想要什么样的味道——是温柔甘甜一点,还是清冷干净一点?”

    迟月姝指尖轻轻划过调香卡片,一时竟有些不知从何选起。

    林玉宴在脑海中构思了一会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想要在潮湿的雨天突然看见灿烂太阳的香味。”

    店员姐姐想了想,从调香卡片里抽出几张来,按照顺序一一摆在林玉宴面前:“我的建议是——前调青柠,中调小苍兰,后调浅琥珀。雨的清冽,光的温柔,太阳的暖。都在这里了。”

    林玉宴望着调香卡,沉默片刻,将后调的浅琥珀换成了轻雪松。没有多余原因,只是忽然想起迟月姝第一次送他的那朵栾树花——雪松清冽干净的木质香气,最像那天阳光落在枝头的模样。

    看林玉宴确定了香味,迟月姝想了想,脑海中飞快闪过一幕,福至心灵,确定了自己想要的香味:“我想要阳光绽放在雪花六角上,由冷冽闪耀,到慢慢变暖,最后温暖灿烂的感觉。”

    迟月姝这话一出,店员姐姐愣了愣,皱眉苦思了起来,可能迟月姝的这个想法让她有些为难。

    迟月姝不由哂笑,自己也觉得这想法形容得太过抽象,这和甲方要求设计师五彩斑斓的黑有什么区别。

    不过店员姐姐明显经验丰富,不多时就给出了建议:“小妹妹,可以这样试试——前调香柠檬加冷水汽,中调小苍兰加橙花,后调白麝香加浅琥珀。雪的清闪,光的温柔,绵长的暖,都在这里了。”

    迟月姝闻言眼睛一亮,觉得店员小姐姐给出的建议正和她心意。

    确定好前调、中调、基调后,只需将香精按比例精准搭配,再加入定香剂与陈化剂充分调和,随后装入深色密封瓶中。调香的核心步骤便已完成,接下来只需静置陈化一段时间,过滤掉细微杂质后装瓶,一瓶专属的自制香水就完成啦。

    调好的香液可以放在店里静置也可以自行选择带回家静置,两位苦命的高三生不确定日后有没有时间来店里,选择带回家,店员姐姐将两人精心调配的香液倒入密封瓶中,随后熟练地封上特制的瓶盖,确保香气不会外泄。

    “现在请来选自己喜欢的喷雾瓶。”

    货架上的喷雾瓶满目琳琅,或简约大气或颜色奇艳或素白典雅或造型复杂。

    手指在货架上流连,在花哨与简约中犹豫不决。

    ——迟月姝如此。

    ——林玉宴亦如此。

    只想给自己第一次精心调制的香水选一个最美的喷雾瓶。

    看了又看,又觉得不一定要最美的喷雾瓶,要选就该选最合适的喷雾瓶,造型太过复杂或者颜色太过鲜艳,又反而会抢走香水本身温柔清冷的气质。

    选来选去,两人的手指不期然地在同一个磨砂白的曲线玻璃瓶前相撞,金色哑光的瓶盖微微反光,恰好映出他们猝不及防、又悄悄交融的眼神。

    迟月姝拿起瓶子,一边放在眼前细细打量,一边说:“唔……我们这样算不算心有灵犀。”

    林玉宴难得的迟疑了一下:“……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迟月姝从鼻间溢出一声哼笑:“就是这样用的,很对啊。”

    这纯纯欺负人家林玉宴稍稍逊色的语文成绩了,迟月姝恃语文成绩好而行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只有反光的镜面看到了她飘忽的眼神,暴露了她的心虚。

    林玉宴怀疑。

    但林玉宴相信迟月姝。

    林玉宴默认。

    店员姐姐见他们选好喷雾瓶,将调香注意事项放进袋子,对他们说:“要不要试着为你们的香水取个名字呢?”

    “好!”

    “可以。”

    迟月姝取的名字与她调的香看上去十分贴合——逢冬。

    林玉宴取的名字与他调的香看起来大相径庭——遇夏。

    迟月姝有些好奇地望着林玉宴:“小宴,你为什么会取这个名字呢?”

    林玉宴回望她,不答反问:“你又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呢?”

    迟月姝垂眸心想:因为我感觉你就是这样的冬天啊,冰冷的阳光下的冬天,遇你,即遇冬。

    耳边静悄悄,林玉宴微微抬头,看着头顶的一盏灯,一个圆圆的光球,随着眼神放空,恍惚间,变成了一轮灿烂灼热的太阳。

    时间回到两个月前,暑假伊始,大暑过半。

    迟月姝记忆里她第一次见林玉宴是暑假末,处暑已过,蝉鸣声微。

    但于林玉宴而言,他第一次见迟月姝,是比迟月姝印象中,在更早一点的一个蝉声疯鸣不绝的午后。

    太阳炙烤大地,隐约可见远处的地平线在热浪中微微变形,有两个小孩子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争执,起因不过是一根小小的冰棍。

    尖锐的哭叫声不由分说地往林玉宴耳朵里钻——即使他原本无意听他们的争论内容。

    从他们的争论内容里可以了解到他们是一对年龄差不超过三岁的兄弟,大一点的哥哥带着小一点的弟弟出来买冰棍,弟弟的冰棍掉到了地上,在那里哭闹不休,想把哥哥的抢来,哥哥不愿意,两个人就这么吵了起来。

    弟弟抽抽噎噎:“……我不管,你要是不给我,我就回家向爸爸妈妈告状,说你欺负我。”

    哥哥寸步不让:“又不是我把你的冰棍弄到地上的,你怎么怪我?!”

    弟弟:“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你的……”

    头顶的蝉鸣突然变得尖利,可能蝉也觉得两兄弟的争论太吵闹,试图消耗自己生命中短暂且珍贵的一刻,将他们赶回有冷气的清凉室内。

    却也只是作无用功,两兄弟汗流了满背,鼻子眼睛脸红红地在那生气。

    坐在树荫下的林玉宴并不觉得树荫阴凉,灼热的空气炙烤着他本就烦乱的心声,即使这样,仍旧坐在树下,动也不动。

    一片叶子打着卷儿落在发顶,一只手拈起它,放在眼前,叶子承受着注视,目光的来源似乎在看它,又似乎不在看它。

    那在看什么呢?

    可能是更加遥远的,某个往北的,气候舒适、不炎热的、往北走的城市。

    有温柔的妈妈,慈爱的爸爸,懂事的弟弟,完完整整的一家,缺一个不太懂事的哥哥似乎也无伤大雅,可能没有他在,他们更开心。

    他带给他们的只有不开心。

    就像他们带给他的平淡——

    “转文化?你自己想好了就行。”

    “做出决定,你要学会承担后果。”

    没有建议,没有反应,于是,就这样了。

    林玉宴没有那么在意,只是很多时候感到孤独,朋友有自己的生活,同学交集寥寥,家人,不说也罢……

    幸福是对比出来的,不幸也是。

    一个人待在家的时候,不觉得孤独。

    一出门,暑假这样好的日子,到处都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他们三三两两,林玉宴形单影只,林玉宴停步,环视一周,感受到了“家”的气息。

    ——温暖、安心、踏实、柔软……

    那一刻,看着他们,他突然也想有个“家”。

    不是有爸爸妈妈兄弟在的“家”,而是有人爱他的“家”——哪怕只是只有一个人爱他也好。

    但是,没有啊……

    可能回到家,睡一觉,就什么也不会想了,不会想起今天的孤独,不会再想要一个“家”。

    这么想着,却迟迟没有抬步,焦灼黏腻的空气将他强留在这里。

    时间浅过,树影慢移,林玉宴不知道自己失神地望了地面上下漂浮的尘土多久。

    小孩子的吵闹声让他觉得烦心,却又懒得动弹,依旧失神地看着地面。

    直到一声清脆的自行车铃响将他唤回神。

    林玉宴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柏油马路上,一道红色的身影像贴着地面飞行的太阳飞速划过眼前,眼角眉梢俱是跳动的笑意,焕发着明媚的生机。

    林玉宴百无聊赖,刚打算收回视线,就见那红色的身影拐了个弯,回到哭闹不休的两兄弟面前。

    两兄弟争执不下,穿着红色衣服的女孩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拿过哥哥手中的冰棍,将其一分为二,放了一半在弟弟手中。

    在哥哥要哭的时候,俯身和他俩说了什么,三个人一起去了附近的一个商店。

    林玉宴有些好奇,视线追逐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三道人影重新出了商店,每人手上都拿着一根冰棍,脸上俱是美滋滋的笑容。

    两兄弟在路边和这个好心的姐姐挥手告别,牵着手一起往家的方向走。

    林玉宴愣了愣,尔后眼神不自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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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着红衣女孩的背影跑,看她停在附近一家图书馆门口,打开门那一瞬间的冷风吹起她的衣角,肩膀一松,似乎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林玉宴低头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脚边的阳光,想了想,要不也进去去吹吹冷风吧。

    看起来,很舒服的样子。

    林玉宴进了图书馆门,从书架上随手取了本书,看至日暮降临。

    他没有特意去找那个女孩的身影。

    却在第二天又看到了她。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飞扬表情。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人们常说二十一天养成一个习惯,对于林玉宴来说,似乎六天就可以,他发现自己有了默默观察那个女孩的习惯是在第七天,因为,第七天,她没有来图书馆。

    头顶是灿烂不改的烈阳,脚下是温度滚烫的柏油马路,林玉宴循着记忆中女孩来的方向走,为了什么,他自己心里也不太清楚。

    见到那个女孩时,心中浮现意料之中的安然,又有意料之外的惊喜,心中模模糊糊的问题突然有了答案。

    ——为了看她一眼。

    ——为什么要来看她一眼。

    林玉宴又不知道了。

    他转身正要离开,忽然狂风大作,从他来时的方向狠狠将他往后一推。厚重的乌云被风卷着压过来,雷声轰隆一响,闪电骤然撕裂云层,大颗大颗的雨滴噼啪砸在地上,溅起一圈圈尘土,砸出一个个浅浅的水坑。

    林玉宴下意识往女孩的方向看,见她的背影跑进一家商店。

    林玉宴舒了口气,找了个屋檐躲雨。

    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势渐小,唯有天边太阳,无论雨大还是雨小,始终如一散发着光芒,为雨幕染上黄灿灿的光辉。

    雨停了,林玉宴仍旧留在屋檐下,不知道在等什么。

    被他紧紧注视的商店门口走出来一个人影,路过花坛时,顿住脚步,蹲下/身,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做什么。

    林玉宴有点好奇,慢慢地走了过去,停留在一个合适的距离。

    女孩旁边还有一个站着的小男孩,商店老板的孩子,天真无邪的年纪说出的话也透露着单纯。

    “姐姐,你喜欢玫瑰吗?你摘一朵回去啊。”

    女孩摇摇头,说出的话也裹着甜甜的笑意:“姐姐不要花,而且这不是玫瑰哦,这是月季哦。”

    小男孩:“啊?明明就是玫瑰嘛,我看爸爸送妈妈的玫瑰和花坛里种的都差不多。”

    女孩有闲心也有耐心,慢慢为他解释:“玫瑰和月季是长得很像,但月季一年四季都开得漂漂亮亮的,花店送妈妈的,大多都是它。”

    指着叶子和小刺:“真正的玫瑰,叶子是皱皱的,刺又多又密,一年只开一次,但是它很香,一般用来做成玫瑰糖、玫瑰花茶。”

    小男孩狠狠点头:“我见过我见过,我妈妈就有玫瑰茶。”

    女孩摸了摸花坛里的花:“这个开得这么好看,又天天都开,是月季,不是玫瑰哦。”

    小男孩恍然大悟:“哦——原来漂亮的是月季,香香的是玫瑰呀!”

    林玉宴驻足听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等到女孩和小男孩走后,他来到花坛边,看着花坛里最为特殊的一株花。

    花杆被急切的风雨打折了腰,原本该垂向地面的花朵依旧仰着头看着天——这要得益于缠绕在它断裂花杆处的一条绿色丝带,将它的伤口紧紧缚住,可能会长好,可能永远不会。

    林玉宴听到一声细碎的脆响,好像是从心里传出来的。

    林玉宴看着花,半晌,离开了这里。

    后来的几天,林玉宴没在熟悉的地方再看到那个女孩,却看到了那株花,那株不是玫瑰的月季伤口渐渐愈合,没有死在这个夏天。

    林玉宴又听到一声细细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愈合时发出的声音——来自心里。

    林玉宴勾唇,轻轻一笑,为它,也为自己。

    学着女孩子的样子骑着自行车在大街小巷,林玉宴漫无目的地转,意外地见到了想见的人。

    这城市这么大,不刻意寻找,有些人一旦走散,可能没机会再见到了。

    可偏偏,若有若无的缘分又让他们遇见。

    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机会再见,要把握住这来之不易的缘分啊。

    又是一场太阳雨,留她驻足屋檐下,他以自认为最好的姿态跑到她身边,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跑远。

    ——还是紧张啊。

    ——不争气!太不争气了!

    ——不过,这一次有个意外收获,路过她时,他看到了她摊开在桌上的书,知道了她和他是同一所学校。

    ——那么,我们会再见的。

    ——下一次,我换一个大家都喜欢的模样出现在你面前,好不好。

    ——没有人会喜欢孤僻生长的月季,世人喜欢玫瑰美丽的名字,与漂亮的姿态,将美丽的名字赋予月季,于是,月季也就成了玫瑰。

    ——月季和玫瑰那么像,月季短暂冒充玫瑰也没人会看出来吧。

    ——希望你能看出来,又希望你看不出来。

    ——

    你是我人生漫长潮湿雨季中突然遇到的太阳,盛夏的太阳,明明知道这样炙热的温度会把我灼伤,依旧义无反顾地向你靠近,所以——是遇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