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人生目标,在今天之前,迟月姝心中曾有过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还没对任何人说过的尚未成型的想法。
——她想要成为一名心理医生。
这个念头很久以前就在心间掠过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如果非要追溯源头的话。
——那大概要从小时候那个孤独的迟月姝想要有人安慰她时说起吧。
小时候的迟月姝应该就是父母眼中很不懂事的那种孩子——黏人、爱哭、一离开父母的身边就不断地闹脾气,直到视野里出现父母的身影时才抽抽搭搭地凑过去,抱着父母的腿不撒手。
后来的很多次,长大的迟月姝还听到父母用怀念的口吻说:“妹子小时候只要一没看见我们,就哭得歇斯底里,活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似的。”
“妹子越长大越独立,都不怎么亲我们了。”
听到父母微带抱怨的语气,迟月姝只是微微笑着,不做辩解。
——可不是被全世界抛弃了吗?
小时候的迟月姝与父母聚少离多,每当父母忙完工作的时候,小迟月姝便会紧紧地抱住他们,得到他们的承诺——“我们这次回来不会走了,留在家里,好好地陪我们宝贝。”
小迟月姝破涕为笑,爸爸妈妈也笑。
可能是角度的问题,迟月姝费劲地仰头看着爸爸妈妈,总觉得他们脸上的笑容是那样遥远又不真实,头顶的光为他们的脸蒙上一层朦朦胧胧的光,笑容十分飘渺。
飘渺如云烟,不用风吹,不需要多久就散了——一如他们许下的承诺。
一个普通的夜晚,小迟月姝睡在爸爸妈妈中间,紧紧抓着他们的手。
一个普通的早晨,小迟月姝睁开眼,两侧的被窝已经温凉。
小迟月姝起床,跑到窗边,只能看到他们驱车准备离开。
她还来不及哭,就看到爸爸妈妈在车里叫保姆阿姨,让她把小迟月姝带回去。
眼泪落了下来,模糊了视线。
她就这样睁着朦胧泪眼,看载着父母的车远去。
她……被抛下了。
被抛下的原因也很简单。
“妹子太黏人了,一看不到我就哭。我上班病历写不完,只能带回家写,她一哭,我脑子就乱了,根本写不下去。”
“我工作一天很累了,她每天精力这么好,不是想爬树就是想跑湖里捞鱼,我感觉我应付不了她。”
后来长大后的迟月姝想起曾经父母的做法,到了能理解他们的年纪,理解了他们的做法——他们尚且处在最意气风发的年纪,在各自的领域里皆做出了不菲的成绩,工作已经占据了他们大半生活,他们累了,想要休息,而不是陪不理解他们辛苦的女儿,玩费体力的幼稚游戏,这对他们来说纯属浪费时间。
长大后的迟月姝能理解,父母却希望她不要这么“懂事”,希望她像小时候一样黏人。
小时候的迟月姝黏人,却“不懂事”,“不理解”爸爸妈妈,只想要爸爸妈妈多陪陪她。
她的泪水被擦去,听着保姆生疏又带着距离的安慰话语,语调温柔,却轻飘飘的,落不到她心里去。
那时候的她,想要的,是一个能直击她心扉的安慰。
什么是直击心扉的安慰?
你去问迟月姝,迟月姝自己也说不明白,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遇到了,她就懂了,她就不会再难过了。
后来,遇上了林玉宴,那天晚上迟月姝邀请了林玉宴来家里看猫,林玉宴对她敞开了心扉,他情绪低落时,迟月姝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平时能言善辩随时都能说出一通歪理的她,此刻却怪自己笨嘴拙舌,搜遍脑海中的词汇库,只能找出一些浮夸却不真实的华丽辞藻。
这是安慰的话吗?这是安慰的话。
要说这安慰的话吗?话到嘴边,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迟月姝看着林玉宴悲伤仍强装无事的背影,恍惚间从他身上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小时候的自己。
迟月姝心想,他需要安慰。
迟月姝给予他拥抱。
这是不会安慰人的迟月姝想出来的安慰方式。
——一如多年前,她想得到却从未得到的那个拥抱。
小时候的迟月姝其实很好哄,只要给她一个紧紧的拥抱,她就可以原谅所有不快,只要耐心和她说明情况,她也会乖乖的在家里等他们回家。
但这些都没有。
“妹子,我们也是第一次做父母,很多地方都不明白,你小时候我们对你缺少了耐心。”
——可是,我也是第一次成为你们的孩子啊。
抱过林玉宴的那天晚上,迟月姝打开了房间里的星星灯,天花板上星河流淌,满目皆是绚烂。
迟月姝的眼神随着流动的性格而动,脑海里飘过很多想法。
——我和小宴都是没得到过父母纯粹的爱的孩子。
——他们爱我们,却不只爱我们。
——他们的爱不算少,却达不到我们想要的爱的程度。
——我们都在难过。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不想这么难过。
——却又不得不难过。
——怎么办才好?
……
心中的情绪找不到出口,淤积在心底成了厚厚的臭泥巴,如果这份臭泥巴可以得见天日,说不定能滋养花朵。
可是谁又能晒干在心底流的泪聚成的湖,让淤泥得见天日呢?
迟月姝从那天之后,总是在思考上面这个问题。
直到大数据推给她心理医生这个职业,心便慢悠悠地往实处落。
迟月姝盯着屏幕上的职业介绍看了很久,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击,明明只是短短的几段话,迟月姝像是有阅读障碍似的,文字一进脑就变成一片空白,不理解这几段话的意思。
于是再看一遍,又是这样。
来来回回看了很多遍,回神的时候,这几段话已经刻进了心底。
进行心理疏导,提前进行危机干预,这份工作不仅能帮助他人,还能治愈自己。
“似乎……还不错?”
好像很符合迟月姝的现状。
迟月姝有了个隐隐约约的目标。
后来,林玉宴的建议又给了她一个关于人生目标的新选择。
“导演?我吗?”
林玉宴突然的提议让迟月姝有些措手不及。
“这只是一个提议,可以试着去考虑。”
迟月姝忍不住开始思考:“导演啊……”
仔细想想,这是一个不错的提议。
文学影视作品的意义是重大的,它的广泛传播能影响许多人,它甚至能影响到一个人的成长、价值观乃至人生轨迹。
就这么说吧,小时候的迟月姝看动画片里的小熊开着飞机上天入地,那时候她的梦想去当一名飞行员。
再大一点的迟月姝不看动画片了,开始看电视剧,当时有一幕让她印象深刻——古装美女们仙气飘飘,衣裙如彩带般飞舞,在迟月姝眼中漾开一片明亮的绚丽,她的梦想又变了,变成长大以后要做很多的漂亮衣服。
其实人在成长的过程中有很多梦想的,不是吗?
医生、老师、护士、科学家、律师、法官、检察官……等等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的。
生长的环境不断影响着迟月姝,迟月姝的心摇摆不定,好像每个梦想都还不错,但偏偏又还差一点,差一点就能让她去坚定地选择它——她是一个没有目标的人。
如果将成为导演作为人生目标的,仔细想想的话,很不错呀!
迟月姝忍不住开始畅想:“如果有一天,我成了一个知名的导演,拍出很多有名气的作品,我在作品中加入我想宣扬的正确的东西,影响到更多人。”
林玉宴舒心一笑:“那很好了,迟大导演,不知道那时候我有没有这个荣幸,来为你的电影配乐。”
“那我就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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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迟大导演写剧本好不好?也不知道到时候我写出的东西能不能入我们迟大导演的眼?”许愿一边进门一边说。
许愿的音量不小,说出的话语回荡在室内。
迟月姝看了一眼旁边床位,心想还好那对母女出去了,不然可真社死啊。
迟月姝脸埋进双手掌心,露在外面的脸颊红扑扑的,一个劲地点头承诺:“好好好,一定一定。”
迟月姝瓮声瓮气地问许愿:“你什么时候来的?听我们说话听多久了?”
许愿想了想后,说:“我啊,差不多是你们看完电影开始聊天的时候,我就站在门口了,看你们聊得起劲,我就没进来打扰你们。”
那可能是他俩聊得太起劲了,没有分出心神去注意门口。
“时间也不早了,林玉宴你先回去吧,我在医院陪迟月姝。”
“好,那我先走了。”话是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和脚下的脚步却慢吞吞的。
许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是还有什么事吗?”
林玉宴自然不好说是不想走,他找了个借口,看着迟月姝,问她:“你更喜欢玫瑰还是月季?”
林玉宴莫名其妙地问这一句,迟月姝没问他怎么突然没头没脑地问这一句,也认真思考了一下后回答:“观赏性上比较喜欢玫瑰,香气程度上更喜欢月季。”
迟月姝说这话的时候,鼻间似乎还闪到玫瑰和月季的香气,玫瑰香气浓郁逼人,以不可阻挡的趋势涌入鼻间,似乎要将人腌入味,月季香气淡雅,风一吹,它的香味就飘渺般地散开,这样听起来是不是月季不如玫瑰?
不,玫瑰有玫瑰的娇艳,月季也有月季的清丽,月季的香气淡而雅,日久天长地浸润,等反应过来时,浑身都是月季味了,偏偏还甘之如饴。
“好。”林玉宴丢下这句话就就离开了,摸不着头脑的人又多了一个。
“他……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没听明白呢?”许愿犹豫着看向迟月姝。
迟月姝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嘛……”
许愿以为她要说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结果就只得到了迟月姝的一句:“但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许愿:……
“完蛋了!迟月姝,你已经被爱情迷昏头脑了。”
迟月姝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她说:“那咋了?我乐意。”
好在林玉宴把她俩弄得糊里糊涂的之后,没有当太久的谜语人,在许愿陪着迟月姝上了一个水声哗哗作响长长的厕所后,打开门,又看到了去而复返的林玉宴。
今天的林玉宴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帽卫衣和一条水洗蓝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少年蓬勃的精气神。
简单的白色和蓝色撞色,色彩纯净清然,于是就显得他怀中那一支粉白月季格外醒目了。
这株月季花瓣紧密层叠,从花心浓郁的粉红渐变为边缘柔和的淡粉,整体造型犹如旋转的舞裙,在绿叶的衬托下更显娇艳,散发着清雅迷人的芬芳。
就是那种看一眼就知道这花很香的那种漂亮。
林玉宴将把月季递到迟月姝眼前,淡淡的清甜花香漫入鼻尖。
花很好看,比花更好看的是后面的那个人的笑容,“房间里的消毒水味太重了,在床头放上这朵花会好一点。”
迟月姝从他手中接过花,放到鼻下闻了闻,即使离得近,这朵花的香气都是柔和的,并不浓郁。
林玉宴的话语融着暖暖的笑在耳边响起:“它还有一个很美丽的名字——粉龙沙宝石。”
“确实很美,”迟月姝不紧不慢地赞美这个的名字,“‘粉’点色、‘龙沙’添雅、‘宝石’喻珍,又有画面感,又雅致有韵味,花如其名。”
“小宴,我很喜欢。”
——
林玉宴日记节选
今天她说:小宴——我很喜欢。
(*/ω\*)